2019年秋天我去意大利自由行,本来没有计划去那不勒斯——毕竟出发前所有朋友都劝我,南部乱,小偷多,街上还有飞车党抢包,直到我在罗马青旅碰到一个穿那不勒斯10号球衣的荷兰小哥,他晃着手里的球票跟我说:“你要是没去过圣保罗球场,等于没见过真正的意大利足球。”
我当天就退了去佛罗伦萨的火车票,坐了两个半小时的慢车晃到了那不勒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座球场早就改名叫“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球场”了,可不管是当地的老球迷,还是像我这样特意来朝圣的外乡人,还是习惯叫它“圣保罗”,就像荷兰小哥跟我说的:“迭戈是灵魂,可圣保罗是装着灵魂的家啊。”
站在圣保罗球场门口,我被一个卖炸披萨的老爷爷塞了半张玛格丽特
我到球场的时候离比赛开场还有两个小时,那场是那不勒斯打尤文图斯,意甲的南北大战,球票早就卖空了,黄牛手里的站票都炒到了150欧,相当于我当时三天的住宿预算,我蹲在球场门口的台阶上刷二手票务网站,刷得正头疼,有人戳了戳我的后背。
是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的老爷爷,手里举着刚炸好的玛格丽特披萨,油渍浸透了牛皮纸,香得我肚子当场叫了一声,他指了指我背包上挂的中超恒大的钥匙扣,用蹩脚的英语问我:“中国人?来看球?”我点头说没买到票,他直接把手里的披萨撕了一半塞给我:“先吃,我儿子多买了一张票,30欧卖给你,就是位置有点偏,在南看台最上面。”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安东尼奥的老爷爷,已经在圣保罗门口卖了40年炸披萨了,他坐下来跟我聊天,说他爸爸是圣保罗球场的建设工人,1959年球场建成的时候,他才3岁,他爸爸抱着他在刚铺好的草皮上走了一圈,跟他说“以后这就是咱们那不勒斯人的第二个家”,1987年那不勒斯第一次拿意甲冠军的时候,安东尼奥就在门口卖披萨,全场球迷冲出来庆祝的时候挤翻了他的披萨炉,热牛油泼了他一胳膊,可他连疼都顾不上,跟着大家一起往市中心跑,跑着跑着就哭了:“以前北方的球迷都骂我们是要饭的,说我们这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你看,我们做到了啊。”
那天我拿着安东尼奥给我的票上了南看台,位置确实偏,只能看到半个球门,可整个看台的气氛差点把我掀翻,我左边坐的是个刚下班的搬运工,工服都没换,手套塞在口袋里,手里攥着一罐冰啤酒,90分钟里嗓子就没哑过;我右边是个穿定制西装的律师,领带塞在衬衫里,骂尤文后卫的时候比搬运工还凶,骂到一半还递了根烟给搬运工,两个人凑在一起吐槽裁判的眼睛是不是长在后脑勺,终场哨响那不勒斯2:1赢了的时候,整个看台的人都抱在一起跳,我被挤得脚都沾不了地,脸上不知道被谁亲了好几口,安东尼奥给我的半张披萨我揣在兜里,早就被挤成了饼渣,可我还是舍不得扔。
圣保罗的草皮上,从来不止有足球,是那不勒斯人拧成绳的日子
后来我特意查过圣保罗球场的历史,它刚建成的时候,整个意大利都在笑话那不勒斯人“穷讲究”:北部的米兰、都灵早就有专业球场了,你们南部穷得失业率快到30%了,建这么大的球场能当饭吃?可只有那不勒斯人自己知道,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踢球的地方,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平等站在一起的地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那不勒斯,是整个意大利最乱的地方:黑手党当街火并,工厂倒闭,年轻人找不到工作,普通人走在街上都要担心被抢,可只要到了周末的圣保罗球场,所有的糟心事都能暂时忘掉,不管你是卖鱼的小贩,还是银行的行长,只要你穿了蓝色的球衣,你旁边的人就会给你递啤酒,跟你一起骂前锋踢得臭,安东尼奥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当年欠了黑手党的高利贷,被追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可只要有那不勒斯的主场比赛,他还是会偷偷溜到圣保罗看球:“追债的人也在看台上,大家都穿着蓝色球衣,谁也不会动手,这是我们那不勒斯不成文的规矩,圣保罗里没有恩怨,只有球迷。”
1984年马拉多纳以当时创纪录的750万美元身价加盟那不勒斯的时候,整个圣保罗球场挤了7万多球迷欢迎他,很多人是偷偷翻围栏进来的,还有人坐在球场的横梁上,就为了看一眼这个能改变他们命运的阿根廷人,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马拉多纳带着那不勒斯拿了2次意甲冠军、1次欧洲联盟杯冠军,把那些看不起南部球队的北方豪门虐了个遍,我在圣保罗球场的博物馆里见过当时的照片,看台上的球迷举着的标语写着“马拉多纳,你比我爸爸还重要”,还有人在圣保罗的外墙上涂鸦:“我的孩子有书读,我的店里有生意,都是因为迭戈来了,因为我们有圣保罗。”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说,那不勒斯人把马拉多纳神化太夸张了,不就是个踢球的吗?可只要你去过圣保罗,你就会明白这种感情根本不是对一个球星的崇拜,是对“我们普通人也能赢”的信仰,我当时在球场里碰到过一个坐轮椅的大叔,他年轻的时候在码头打工摔断了腿,老婆跑了,孩子在外地上学,他说他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周来圣保罗看球:“我在家里坐一天都没人跟我说话,可在这里,有7万人跟我一起喊,我就觉得我还活着,我不是一个人。”你看,圣保罗哪里是个球场啊,它是几十万那不勒斯人的精神避难所,是他们在最难的日子里,能抓住的那束光。
我在圣保罗的球迷商店,撞见了一个刚失恋的中国留学生
看完球我去球迷商店买球衣,碰到了一个戴着南京大学校徽的中国男生,他站在印号机前面,手里拿着两件那不勒斯的10号球衣,眼泪吧嗒吧嗒往衣服上掉,我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才跟我说,他叫小周,是那不勒斯大学的交换生,以前在国内的时候跟女朋友都是那不勒斯的球迷,两个人约好了毕业之前一起来圣保罗看球,结果毕业前女朋友跟他分手了,去了英国读书,他就一个人来了。
“我本来想把这件球衣寄给她的,可我刚才问她地址,她把我拉黑了。”小周拿着那件印了两个人名字缩写的球衣,跟我一起走到南看台的栏杆边,他把那件球衣系在了栏杆上,风一吹,蓝色的球衣飘得特别显眼,那天我们在球场门口坐了很久,小周说他以前觉得足球就是个消遣,就是跟朋友一起喝着啤酒熬通宵看球的乐子,可那天在圣保罗的看台上,他看到那个坐轮椅的大叔举着围巾喊了90分钟,散场的时候家人推他走,他还回头跟看台上的人挥手,小周突然就哭了:“我以前觉得失恋就是天塌下来了,可你看啊,有这么多人都在好好活着,都在为了一点热爱拼命喊,我这点事算什么啊?”
后来我回国之后还跟小周有联系,他现在在国内做足球青训,带一帮小学的孩子踢球,他说他每次带孩子比赛之前,都会给他们讲圣保罗的故事:“我想告诉孩子们,足球不是只有赢球才有意思,是你有一群跟你一起喊一起闹的人,是你有一个不管你输了赢了都愿意回去的地方,这才是足球最珍贵的东西。”
你看,圣保罗的魔力从来都不止影响那不勒斯人,它能给每一个走进去的陌生人力量,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圣保罗球场从建成到现在,一共接待过超过3000万球迷,其中有差不多100万是从世界各地特意赶过去的朝圣者,他们有人是失业了过来散心,有人是刚失去亲人过来找安慰,有人是像小周一样失恋了过来兑现承诺,不管他们带着什么样的心事来,走的时候都会带着点蓝色的力量回去。
改名3年,为什么老球迷还是固执地叫它“圣保罗”
2020年11月马拉多纳去世的时候,我在新闻里看到,几十万那不勒斯人聚在圣保罗门口守了三天三夜,门口的蜡烛摆成了巨大的10号,有人把自己的冠军奖牌摆在门口,有人抱着马拉多纳的海报哭到晕过去,没过多久,那不勒斯市政府就宣布把圣保罗球场正式改名为“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球场”,当时网上还有很多争论,有人说这是对马拉多纳最好的纪念,也有人说改了名就不是以前的圣保罗了。
去年我刷TikTok的时候刷到了安东尼奥,他还在球场门口卖炸披萨,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印着“圣保罗”字样的旧围裙,有人在评论里问他:“现在球场都改名了,你怎么还穿旧围裙啊?”安东尼奥举着刚炸好的披萨对着镜头笑:“我爸爸当年跟我说,要我好好守着圣保罗的门口,我1987年在这里卖披萨的时候,迭戈还过来买过我的披萨,他当时跟我说‘你的披萨是圣保罗最好吃的东西’,我要是把围裙换了,他以后回来吃披萨,找不到我怎么办?”
其实我特别理解老球迷的心情,他们不是不尊重马拉多纳,是“圣保罗”这三个字里,装着太多没被冠军照亮的日子:是1959年建成的时候,市民们义务帮忙搬砖铺草皮的汗水;是没夺冠的那些年,哪怕球队输了,大家还是会每周来报到,唱完队歌再走的坚持;是安东尼奥卖了40年的炸披萨的香味;是小周系在栏杆上的蓝色球衣;是我兜里被挤碎的那半张披萨的温度,这些记忆,不是改个名字就能抹去的。
我之前去看国内的中超比赛,看到很多新建的球场都冠名了商业品牌,什么“某信体育场”“某达球场”,装修得越来越豪华,座椅越来越舒服,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差的就是那点“人味儿”,现在很多俱乐部把球场当成赚钱的工具,卖高价票,卖周边,恨不得把每一块墙面都租出去打广告,可他们忘了,球场最本质的属性,是属于球迷的公共记忆载体啊。
好的球场从来不是看它能坐多少人,草皮有多贵,装修有多豪华,是看它能不能装下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你可以带着刚考完试的孩子来看球,你可以带着爸妈来看他们年轻时喜欢的球队,你失恋了可以在看台上哭,你升职了可以在看台上喊,你不用装,不用端着,因为在这里你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们有共同的热爱,有共同的心跳,这才是圣保罗最珍贵的地方,它不是那不勒斯俱乐部的资产,是属于所有在这里哭过笑过的普通人的家。
现在我的电脑旁边还贴着当时在圣保罗球场捡的一片蓝色纸屑,是那天庆祝进球的时候球迷扔的,我捡的时候上面还沾了点啤酒的味道,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安东尼奥的炸披萨的香味,想起整个看台几万人一起唱马拉多纳的歌的声音,想起小周系在栏杆上的球衣,想起那个坐轮椅的大叔举着围巾的样子。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那么爱足球啊?不是因为那些天价的转会费,不是因为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是因为有像圣保罗这样的地方,装着我们所有平凡又滚烫的青春,让我们知道,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职业,遭遇过什么样的挫折,只要你还有热爱,你就永远不是一个人,这就是足球最棒的地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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