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州参加全国青少年乒乓球训练营的行业交流,散场的时候被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小男孩拦住，他叫陈宇浩，今年12岁，刚从日本回来半年，上个月刚拿了广东省U13组的男单亚军，他攥着手里磨得掉漆的蝴蝶球拍跟我说：“姐，你知道和知鹰二吗？我在日本练球的时候他带了我半年，我现在能拿奖，一半功劳是他的。”
我当然知道和知鹰二,这个名字对于乒乓球迷来说太熟悉了：他是福原爱从小到大的“魔鬼教头”，是平野美宇2017年亚锦赛连扫陈梦、朱雨玲、丁宁三大国乒主力的幕后战术设计师，是日本乒乓球队用20年时间从“亚洲二流”追到“能跟中国队掰手腕”的核心功臣，但在浩浩的描述里，那个传说中凶到能把小孩骂哭的教练，却会在他们练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的时候，偷偷从包里摸出冰过的橘子汽水分给大家，会蹲下来给鞋带散了的小队员系鞋带，会记住每个孩子爱吃的零食，比赛赢了就塞到他们手里。
那天和浩浩聊了一个多小时,我突然发现，我们对和知鹰二的认知，此前一直停留在“中国队对手”的标签里，却很少有人真正去看这个体育人背后，那些值得整个行业参考的逻辑和温度。
被误解的“魔鬼教头”：严苛的是流程，柔软的是人心
1969年出生的和知鹰二,年轻时也曾是日本国家队的主力队员，但他的运动员生涯算不上亮眼：天赋不算顶尖，最好的世界排名只到过第17位，28岁就因为肩伤反复发作被迫退役，转身做了青训教练，他带的第一个队员，就是刚满4岁的福原爱。
很多人都看过福原爱小时候练球被骂哭的古早视频：扎着羊角辫的小福原爱站在球台前面抽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球台上掉，和知鹰二站在对面皱着眉喊“不许哭，打完这组200个正手攻再哭！”，当时不少中国网友看完都骂他“虐待儿童”，但福原爱后来在自传里写：“每次我哭着打完球，休息室的桌子上肯定放着我爱吃的草莓，还有温好的麦茶，都是和知教练提前准备的，他骂我是因为我该做到的动作没做到，但是他从来不会怪我努力了还做不好。”
浩浩的经历几乎是福原爱童年的复刻,他刚到日本的时候，正手攻球的动作已经变形了3年，国内换了3个教练都没改过来，和知鹰二见他第一面就说“给我21天，我帮你把动作掰过来”，接下来的21天，浩浩每天到球馆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挥2000次正手攻球，每挥100次，和知就会给他拍一段10秒的短视频，一帧一帧跟他对比大臂的角度、转腰的幅度、击球的点位，差一厘米都要重新来，那时候浩浩的胳膊疼到晚上睡觉不敢翻身，拿筷子都手抖，哭着跟妈妈说不想练了，结果第二天到球馆，和知给他带了自己妻子早上刚做的玉子烧，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我知道疼，我年轻的时候改动作也疼到掉眼泪，但是疼21天，能换你以后打10年球不受伤，这笔买卖划算啊。”
第22天的队内赛,浩浩赢了一个比他大两岁、之前从来没赢过的对手，下来之后和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没有改不过来的动作，只有不肯坚持的人，你不是天才，但是你靠努力也能赢天才。”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走极端的青训教练：要么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冠军”，把孩子骂到自卑厌学，完全抹杀运动的乐趣；要么是做“快乐体育”做到放羊，练了一年连基本动作都打不标准，最后家长觉得浪费钱，孩子也没学到东西，和知鹰二的逻辑其实特别朴素：专业的事必须有专业的要求，动作不对、态度不认真，该说就说该罚就罚，但前提是你要让孩子知道，你骂他是对事不对人，你是真的为他好，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天才的游戏，但是和知一辈子都在给普通孩子找路：他不要求每个孩子都拿奥运冠军，但是他要求每个来练球的孩子，都能把该学会的东西学会，能从努力里获得成就感，这才是青训最该有的样子啊。
东亚乒坛的“破壁人”：他用20年把日本乒乓球从陪跑变成劲敌
2001年和知鹰二成为日本国家队女队的教练,那时候日本女队的世界排名还在10名开外，打中国队连一局都很难赢，每次世乒赛的定位都是“来学习的”，和知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了一个3个人的战术分析团队，专门拆解中国队的比赛录像，把每个国乒主力的发球旋转、落点偏好、关键球的处理习惯，全部做成数据手册，给每个队员针对性制定战术。“我当时跟队员说，中国队不是神，他们每个技术动作都有规律，只要我们练得够细，就能找到他们的漏洞”，和知后来在采访里说。
2017年亚锦赛在无锡举办,我当时在现场看了平野美宇打丁宁的半决赛，17岁的小姑娘出手又快又狠，完全打乱了丁宁的节奏，最后3:0赢了比赛的时候，我旁边坐的一个国乒青训教练叹了口气说：“和知这小子，把咱们的技术摸得太透了。”那次亚锦赛平野美宇连扫丁宁、朱雨玲、陈梦三个国乒主力拿了女单冠军，打了整个中国乒坛一个措手不及，后来我们才知道，和知鹰二为了这次比赛，带着平野美宇练了整整一年的“快攻衔接”，专门针对中国队的相持优势，把前三板的速度提了30%，就是要打中国队一个出其不意，那次之后，国乒也开始重视外协对手的战术研究，专门成立了对手分析组，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和知鹰二的“搅局”，倒逼国乒变得更强。
以前很多国内球迷骂和知鹰二,说他“偷师中国乒乓球”，说日本队赢球是“侥幸”，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竞技体育本来就是互相学习互相进步的，和知鹰二的厉害之处，从来不是抄了中国队的技术，而是他建立了一套属于日本自己的青训体系：他提出“12岁前完成所有基础技术定型”，要求每个孩子在小学毕业前，就要把正手、反手、发球、接发球的所有基础动作练到标准，12岁之后再练战术和衔接，这个理念现在已经被国内很多青训机构借鉴，他还打破了日本以前“只有富家子弟才能练专业乒乓球”的规矩，和日本的企业合作，给普通家庭的孩子提供免费的训练名额，张本智和、伊藤美诚这些现在的日本主力，都是这个体系出来的。
以前我们总觉得举国体制是乒乓球无敌的密码,但是和知鹰二用市场化的青训体系告诉我们，只要找对了方法，民间的力量也能打造出顶尖的运动员，有这样的对手，其实是国乒的幸运，毕竟无敌最寂寞，有个能追着你跑的人，你才不会停下来。
跳出胜负的体育布道者：运动的本质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2021年东京奥运会结束之后,和知鹰二辞去了日本国家队主教练的职位，转而做起了青少年乒乓球的普及工作，他在日本各地开了17家平民乒乓球馆，一小时的收费只要500日元，折合人民币才25块钱，还专门给残障孩子、低保家庭的孩子开免费的培训班，他说：“我当国家队教练的时候，带的是最顶尖的10个运动员，但是现在我能带几万个普通孩子，这件事的意义比拿奥运奖牌更大。”
我去年在油管上刷到过一个视频,是一个叫凉太的10岁小男孩，先天左手残疾，只能用右手握拍，跟着和知练了两年乒乓球，拿了日本残运会少年组的男单冠军，采访的时候凉太举着奖牌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和知教练告诉我，我不用跟健全的孩子比，也不用跟别的残疾孩子比，只要今天的我比昨天多接一个球，就是赢了”，和知站在他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笑着说：“我带过福原爱拿奥运奖牌，也带过连球拍都握不住的孩子，他们拿到奖牌的时候的笑容，是一样的，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拼尽全力也没拿到世界冠军，但是我现在帮很多孩子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最反感的就是大家对体育的功利化认知：要么就是觉得练体育就要拿奥运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要么就是觉得体育是“差生的出路”，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和知鹰二的理念刚好打了这种认知的脸：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人都能参与的东西，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你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下班打半个小时乒乓球，出一身汗，缓解工作的压力；你可以是一个身体有残疾的孩子，通过打乒乓球变得自信，敢于跟别人交流；你可以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打乒乓球锻炼身体，多陪家人几年，这些都是体育的意义啊，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
双减”之后，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但是大部分人还是抱着“考级、加分、升学”的目的，很少有人真的问孩子“你喜不喜欢这项运动”，如果我们的体育教育能像和知鹰二那样，回归运动的本质，让孩子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坚持的品格，获得抗挫折的能力，那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价值。
今年春天我又在一个青少年比赛里见到了浩浩,他这次拿了U13组的男单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特别开心，下来之后他跟我说，他现在练球累了的时候，就会想起和知教练跟他说的那句话：“你打乒乓球，不是为了打败谁，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自己变成更厉害的人。”
其实不止是打乒乓球,我们做任何事都是这样啊，和知鹰二这一辈子，做过“中国队的对手”，做过“魔鬼教头”，现在做了普通孩子的体育老师，他从来没有被外界的标签绑定，一直都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我们不需要神化他，毕竟他确实曾经给国乒带来过很多“麻烦”，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他作为一个体育人的理念和坚持，值得整个行业学习。
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负,它是光，是能照进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光，而和知鹰二，就是那个举着火把，把光送到更多人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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