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去泉州追浔埔女的簪花围,挤过关岳庙香火缭绕的香炉时,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平时摆着蒲团供信众叩拜的台阶前,拉了半米高的隔离带,穿裁判服的小哥举着计时器喊“预备”,穿潮牌的00后、挎着菜篮子的阿婆、背着登山包的游客排着长队,轮流站在1.5米外的黄线后,抬手把一对半月形的竹片往红圈里扔,旁边的电子记分牌跳得比CBA赛场还快。
问了旁边维持秩序的志愿者才知道,这是泉州第一届民间掷杯公开赛的决赛现场,冠军能牵走一台雅迪电动车,亚军是全年免费的老君岩年卡,连季军都能拿两箱本地特产的铁观音,我站在旁边看了20分钟,72岁的陈桂英阿婆以1分钟掷出17个圣杯的成绩拿下老年组冠军,捧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攥着电动车钥匙笑出了满脸皱纹,说“我扔了几十年杯,以前是求菩萨保佑子孙平安,现在是扔着玩,还能赢个车接孙子放学,这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
那天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也报了名,第一轮就以3分钟只掷出5个圣杯的成绩惨遭淘汰,但也正是这次体验,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找了很久的“适合普通人的全民健身项目”,其实早就藏在传承了上千年的民俗里。
庙口掷了上千年的杯,怎么就成了体育项目?
如果是闽南、潮汕或者台湾地区的朋友,对掷杯肯定不会陌生,这对俗称“圣杯”的半月形器具,大多用竹根或者桃木削成,一面凸起为阳,一面平整为阴,扔出去之后一阴一阳是“圣杯”,代表好事可成;两个都是阳面是“笑杯”,代表菩萨也在为你开心;两个都是阴面是“阴杯”,代表时机未到,以前只有在庙里求签问事的时候才会用到,谁能想到现在能变成有裁判、有规则、有积分的体育项目?
我当时特意找了赛事的主办方工作人员聊了聊,他们说最开始想把掷杯改成体育项目,纯粹是无心插柳:2022年关岳庙办新春民俗会,本来设置了掷杯体验区,准备了些小奖品当福利,结果原定3天的活动,第一天就来了近两千人排队,从庙门口一直排到了对面的西街,有个从厦门特意过来的小伙子,排了3小时队就为了扔3分钟,说“平时工作压力大,扔这个不用动脑子,扔中圣杯就开心,比去心理咨询室管用”。
后来当地文旅局和体育局一碰头,觉得这事可行:掷杯本身就有竞技属性,门槛低,不需要专业装备,上到80岁老人下到5岁小孩拿起来就能玩,还能锻炼身体协调性和肩颈力量,刚好符合全民健身的需求,他们花了半年时间改规则,终于拿出了一套标准化的赛事体系:投掷线距离落地区1.5米,圣杯必须完全落在直径80厘米的红圈内才算有效,1分钟内有效圣杯数量最多者获胜,连中3个圣杯加5分,掷出笑杯加2分,阴杯不扣分,还分了少年组、成年组、老年组三个组别,甚至考虑到经常扔杯可能磨损竹片,主办方还特意找工厂定制了统一的硅胶圣杯,重量大小完全一致,避免了“装备作弊”的问题。
陈阿婆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说,她知道要办掷杯比赛之后,特意在家练了3个月,每天吃完饭就在阳台扔10分钟,“以前肩周炎疼的抬不起胳膊,扔了3个月,现在胳膊能举过头顶摸门框,以前去庙里扔杯,大家都说是运气,现在才知道,原来要手腕发力稳,角度刚好45度,落地的时候才容易出圣杯,这哪是靠菩萨,是靠技术啊”。
我特别认同这个说法,很多人说掷杯当体育项目是“胡闹”,本质是把体育的定义想窄了,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只有“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属性,更有“更团结”的大众属性,只要能让人动起来,在参与的过程中获得快乐和健康,那就配叫体育,比起动辄要花几千块办健身卡、买专业装备的运动,掷杯这种零成本、低门槛的项目,反而更适合大多数普通人。
当掷杯遇上年轻人,传统民俗的体育化转身
我在比赛现场加了00后姑娘小楠的微信,她是泉州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三学生,那次拿了成年组的季军,奖品是本地运动品牌赞助的限量款浔埔女主题运动鞋,她跟我说,最开始她觉得掷杯是“爷爷奶奶辈才玩的老东西”,直到去年学校的民俗社团搞体验活动,她抱着凑学分的心态去玩了一次,结果一下就入了坑。
现在小楠的抖音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内容全是掷杯的教学和日常挑战:比如怎么调整手腕发力能提高圣杯概率,1分钟能不能挑战20个圣杯,还有带着掷杯去各地的潮玩市集搞挑战赛,她印象最深的是今年春天去广州参加潮玩展,把掷杯摊位摆在了飞盘和露营装备的中间,本来以为没人感兴趣,结果3天来了一千多人排队玩,有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男生,下班特意绕了20公里过来,连续玩了5次,说“最近项目上线压力大,扔中一个圣杯就觉得今天的KPI能完成,比求神拜佛还解压”。
现在小楠的粉丝群里有近两千人,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大家每天在群里晒自己的掷杯成绩,有人把掷杯当成办公室摸鱼运动,上班累了就站起来扔5分钟,肩颈疼的毛病都缓解了;有人把掷杯当成团建项目,以前公司团建大家都低头玩手机,现在一拿出圣杯所有人都抢着玩,连最内向的实习生都能靠运气赢过老板,瞬间拉近距离;还有人特意买了印着卡通图案的硅胶圣杯,送给外地的朋友当伴手礼,“以前给朋友送特产都是铁观音,现在送圣杯,告诉他们扔中圣杯就有好运气,比送茶叶有意思多了”。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真正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它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年轻人愿意把它拿出来玩”,我深以为然,以前我们总说要保护民俗,要给年轻人讲民俗的历史和意义,但是讲十节课,都不如让他们亲手扔一次掷杯,赢一次小奖品来得管用,现在很多喜欢玩掷杯的年轻人,都会主动去查掷杯的来历,去了解闽南的妈祖文化、关帝文化,甚至会特意跑到泉州的庙里看看最传统的掷杯是什么样的,这种发自内心的喜爱,才是对传统最好的保护。
而且掷杯的爆火,也给其他民俗项目趟出了一条路:现在潮汕的英歌舞被改成了健身操,在很多中小学当成课间操来跳;贵州的独竹漂已经成了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的正式比赛项目;内蒙古的搏克比赛,现在也开始吸引很多年轻的健身爱好者参赛,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只要找对了和当代人生活的结合点,根本不愁没人喜欢。
掷杯的背后,是我们对“身边的体育”的渴望
前阵子有个热搜说“我国现在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评论区很多人说“我不算,我平时就散散步,这也算体育锻炼?”,其实这就是我们对体育最大的误解:我们总觉得体育必须是正规场馆里的篮球足球,必须是跑完全程的马拉松,必须是练出马甲线的健身,但是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只要是能让你动起来,能让你开心的活动,都算体育。
我自己就是个典型的“体育废”,办过两次健身卡,总共去了不到10次,跑了一次5公里,腿疼了三天,后来就彻底躺平了,直到上次从泉州回来,我特意在网上买了一对硅胶掷杯,没事就在家扔10分钟,扔的时候要站得直,手臂要抬起发力,还要集中注意力控制角度,每次扔完都觉得肩颈放松了很多,上个月体测,我的肩颈劳损居然从重度变成了轻度,上周公司团建,我把掷杯带了过去,本来大家都对团建很抵触,结果玩了一下午掷杯,所有人都玩得满头大汗,平时最内向的00后实习生拿了冠军,拿到奖品的时候脸都红了,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团建里拿奖”。
现在很多人都在喊“全民健身难”,难的从来不是大家不想动,而是很多体育项目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想打羽毛球要订几十块钱一小时的场地,想游泳要办几千块的年卡,想跑马拉松要提前几个月训练,对每天上班要挤1小时地铁、下班还要加班的普通人来说,这些门槛实在太高了,但是掷杯这种项目不一样,你花20块钱买一对杯子,在家就能扔,在公司楼道就能扔,下楼遛弯在小区花园就能扔,不需要专业装备,不需要提前准备,甚至不需要你有运动基础,哪怕你力气小,只要扔的角度对,一样能赢过一米八的壮汉。
现在泉州的掷杯公开赛已经办成了季度赛,今年下半年还要办全国邀请赛,主办方说他们正在申请把掷杯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体育类项目,以后还要进校园,进社区,让更多人能玩到这个项目,我身边已经有好几个朋友,特意订了去泉州的机票,就为了参加下一次的掷杯比赛,说“能不能拿奖不重要,主要是想感受一下那种一群人热热闹闹玩的氛围”。
我至今还记得那次在泉州看掷杯比赛的时候,旁边有个卖土笋冻的阿婆,摊子也不看了,站在隔离带外面给参赛的人加油,有人扔中圣杯她就跟着鼓掌,比参赛的人还开心,风一吹,庙里的香火味混着旁边面线糊的香味飘过来,记分牌的电子光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穿汉服的小姑娘和穿背心的阿公站在一起排队等参赛,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没有鄙视链,没有输赢的压力,也没有“你会不会玩”的尴尬,大家就是纯粹地扔杯子,开心了就叫好,输了就排队再来一次。
以前人们掷杯,是求个心安,求个好兆头,求家人平安,求事事顺遂;现在人们掷杯,是求个开心,求个健康,求个放下手机和身边人一起玩的松弛感,从庙口的祭台到赛场的C位,掷杯的功能变了,但是藏在里面的,普通人对好日子的向往从来没变过。
我始终觉得,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是赛场上遥不可及的金牌,而是藏在我们生活里,普通人伸手就能摸到的快乐,它可以是小区楼下的广场舞,可以是公园门口的象棋赛,可以是庙门口的掷杯赛,只要能让你放下疲惫,动起来,笑出来,那就是属于你的最好的体育,而掷杯的爆火,也恰恰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不用总想着去引进什么国外的新潮运动,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好东西,足够我们玩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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