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卡佩奇的时候，他正蹲在北京东四胡同那片掉了漆的水泥球场上，给个留锅盖头的小屁孩系鞋带，胡子上还沾了半根小孩递给他的棒棒糖碎渣，身上那件尤文图斯10号球衣洗得领口都起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北京穷游的老外，压根想不到这哥们以前是尤文U16的专职球探，放在意大利也是吃足球这碗饭的“圈内人”。
那天我是去拍胡同市井题材的素材，刚好赶上他带孩子训练，一群半大的小孩穿着印着“东四少年队”的蓝色球衣，在水泥地上跑的满头是汗，旁边围了一圈遛鸟的大爷、跳完广场舞歇脚的大妈，还有卖煎饼的阿姨举着铲子在边上喊“好球！”，那场景比我去国安主场看球还热闹，后来跟他聊了整整一下午，我才知道这个中文说得比不少外地人还溜、会说“您吃了吗”“别介啊”的意大利人，已经在这个胡同野球场待了7年,把12个原本踢野球的孩子送进了职业俱乐部梯队。
从都灵到北京胡同：他放弃意甲球探工作，来当“孩子王”
卡佩奇的老家在意大利都灵，从小就是尤文的死忠，22岁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尤文青训营当助理教练，后来转做U16的球探，用他的话说“那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跑遍意大利的各个野球场，挖有天赋的小孩，我见过14岁的迪巴拉踢野球，那脚法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2015年他休年假来中国旅游，刚好住在东四附近的民宿，出门买水的时候看见一群小孩在野球场上抢球，踢得毫无章法不说，还有两个小孩因为抢球打了起来，旁边的家长拉都拉不住，他当时手痒，上去用手比划着教了半小时，怎么传球、怎么跑位，那群小孩瞬间就服了，围着他喊“叔叔教我！”，他说那一刻突然就不想走了：“意大利的青训体系已经很成熟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这里的小孩没人教，他们需要我。”
回去之后他立刻辞了尤文的工作，打包了两个行李箱就来了北京，刚到的时候最大的难题不是语言不通，是抢不到场地，这片野球场白天一半是大爷大妈的广场舞地盘，一半是停车场，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帮大妈搬音响、陪大爷下象棋，磨了整整一个月，大爷大妈终于松口,把每天下午4点到6点的场地留给小孩踢球。
一开始没人相信这个老外是真心来教球的，家长都觉得他是骗子，要么就是来中国捞钱的，他干脆宣布免费教，装备自己掏钱买，半年没要过一分钱，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老师三天两头请家长，家长实在没办法，抱着“消耗消耗精力”的心态把浩浩送过来，卡佩奇专门给浩浩设计了训练方案，让他当守门员练专注力，每次浩浩守住一个球，他就比浩浩还开心，抱着他在球场上转圈圈，练了半年，浩浩不仅能在球门口站满40分钟，上课也能坐得住了，去年还被国安U12梯队选成了主力门将，浩浩妈妈现在逢人就说“卡教练是我们家的恩人”。
他的足球课没有“体罚”，只有“摔倒了先给队友笑一个”
我跟过卡佩奇的三次训练，最大的感受是，他的足球课跟我印象里国内的青训课完全不一样：没有教练叉着腰骂人的场景，没有跑不完的圈，小孩传错球了他第一反应是击掌，说“你这个传球思路比我20岁的时候还好，就是脚今天有点不听话对不对？”，小孩摔疼了要哭，他就蹲下来跟人说“摔倒了先给队友笑一个，你笑了，队友就不会慌，知道你没事”。
去年夏天他带东四少年队去参加北京市少儿足球邀请赛，小组赛最后一场踢平就能出线，最后一分钟因为后卫传球失误丢了球，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所有小孩都低着头哭，换别的教练可能早就劈头盖脸骂了，结果卡佩奇一句话都没说，带他们去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堆冰棍，等小孩都不哭了才说：“刚才的比赛你们每个人都比对方多跑了1公里，输球是我排兵布阵的问题，跟你们没关系，你们今天都很棒。”后来他跟我说，小孩这个年纪，对足球的热爱比输赢重要一万倍，骂一次可能就把他的兴趣骂没了，“输了下次赢回来就行，热爱没了就找不回来了”。
卡佩奇现在租住在胡同里的15平小平房，墙上贴满了小孩的训练照片，旁边记着每个小孩的生日、喜好、甚至是过敏的食物，队里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去年生日的时候爸妈没法回来，卡佩奇提前一周订了印着奥特曼的生日蛋糕，训练结束之后跟所有小孩在球场上给小宇过生日，小宇拿着蛋糕哭着说“这是我第一次吃有奥特曼的蛋糕”。
他对小孩大方，对自己抠得不行，穿的球鞋是200多块钱的国产鞋，衣服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买新的，每周最奢侈的事就是去胡同口的卤煮店吃一碗18块钱的卤煮，我问过他，这么久没回意大利不想家吗？他咬了一口卤煮说：“想啊，但是我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现在胡同里的大爷大妈都是我的家人，上次我发烧，隔壁张阿姨给我送了三天的粥，比我妈给我做的还好吃。”
有人说他“傻”，但他说“中国足球的根，在这些野球场的孩子身上”
这几年也有不少人质疑卡佩奇，有人说他放着意大利的高薪工作不做，来中国蹲胡同是“脑子有病”，还有的青训教练嘲讽他“不懂专业青训，在野球场瞎教”，还有人说他一个外国人，凭什么教中国小孩踢球，但卡佩奇从来没跟人吵过，每次都是笑笑说“时间会证明的”。
他跟我聊过对中国青训的看法，我特别认同：“我来中国7年，见过太多高大上的足校，一年学费十几万，普通家庭根本上不起，很多有天赋的小孩，家里没钱，就直接被筛掉了，但足球不是有钱人的运动啊，梅西家里也没钱，马拉多纳也是在贫民窟的野球场踢出来的，中国足球的根不在那些造价上亿的足校里，在这些街头野球场的小孩身上。”
队里有个叫阿凯的小孩，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家里条件不好，爸妈本来不想让他踢球，说耽误学习，以后还找不到工作，卡佩奇知道之后，每周三晚上都去阿凯家的菜摊，一边帮着看摊，一边给阿凯补数学——他大学读的就是数学专业，教小学生绰绰有余，补了半学期，阿凯的数学从60分出头考到了85分，爸妈终于松口同意他继续踢球，阿凯速度特别快，是队里的主力前锋，去年在北京市少儿足球赛拿了最佳射手，恒大足校的球探看上了他，但是一年十几万的学费难住了阿凯爸妈，卡佩奇给足校写了整整5页的信，附了阿凯两年的训练视频、比赛数据，还有他的学习成绩单，足校看完之后直接给了阿凯全额奖学金,现在阿凯已经是恒大U13梯队的主力前锋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斥资上亿的青训基地，见过太多拿百万年薪的外教，见过太多把“培养足球人才”挂在嘴边的投资人，但很少有人真的愿意蹲下来，花7年的时间，在一片连草皮都没有的水泥球场上，教一群连球鞋都买不起的小孩踢球，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我以前也偶尔这么觉得，但见了卡佩奇之后我才明白，中国足球缺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在基层做小事的人。
我们需要的不是“足球救世主”，是千千万万个愿意蹲下来系鞋带的“卡佩奇”
前几天我刷到卡佩奇的朋友圈，他发了个视频，阿凯在恒大足校的内部比赛里进了个球，对着镜头比了个心，配文是“我的男孩长大了”，底下有个家长评论说“卡教练，谢谢你让我们家孩子知道，只要喜欢，就能发光”。
现在卡佩奇的东四少年队已经有30多个小孩了，之前毕业的12个孩子，有8个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剩下的4个虽然没走职业路线，但也都成了学校里的足球主力，学习成绩也都不错，有人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意大利，他说：“等这批孩子里有人踢上中超，或者哪怕没踢上职业，但是因为踢球变成了更自信、更勇敢的人，我就回去，现在我的家就在北京，在这个胡同里。”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让一群孩子在最该奔跑的年纪，找到了热爱的东西，变成了更阳光的人，卡佩奇可能从来都不是什么足球界的大人物，也不是什么能拯救中国足球的“救世主”，但他在东四胡同的这片野球场上，种下的几十颗足球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大树的。
现在每次路过东四的野球场，我都要停下来看十分钟，看卡佩奇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看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是汗，看旁边的大爷大妈喊加油，卖煎饼的阿姨给小孩递免费的薄脆，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中国足球哪里是没希望啊，希望就在这些普通人的坚持里，就在卡佩奇胡子上沾的棒棒糖碎渣里，就在小孩们跑起来被风吹得鼓鼓的球衣里,就在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蹲下来的普通人身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