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台江县台盘村的时候,刚好赶上村BA夏季联赛的决赛,下午三点的太阳把水泥球场晒得发烫,场边的观众却早就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搬着家里的木梯子靠在围墙边站着看,有人背着还在吃奶的娃踮脚张望,还有从广东、湖南特意赶过来的球迷,举着自制的应援牌喊得嗓子沙哑,挤到人群最前边的裁判席时,我看到了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王炫,他正举着个大喇叭喊后勤组给场边的老人递水,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看见我过来挥了挥手,露出一口白牙:“等决赛打完再聊啊,今天的冠军奖是两头香猪,热闹得很。”
这是我第一次见王炫,在此之前,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来自网上的短视频:那个把贵州乡村野球赛办得火遍全国,拒绝了百万签约费,被网友称为“村BA操盘手”的前体育生,但真正站在这片沸腾的球场上,我才明白,他做的从来不是什么“流量生意”,而是把最本真的体育快乐,种进了大山的泥土里。
坐了两年冷板凳的体育生,把篮球梦搬回了山坳
王炫是土生土长的台盘村人,2014年考上贵州师范大学社会体育专业的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打进CUBA,以后能当职业球员,哪怕打不上CBA,能在城市里当篮球教练也算圆了梦,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身高1米78,在普通人里不算矮,但在体育生扎堆的篮球专项里,连平均身高都够不上,大一刚进院队的时候,教练直接跟他说“你先练两年对抗再说,上场的事先不急”。
这一“不急”就是两年,王炫坐了整整两年的冷板凳,每次比赛他都是穿好球衣坐在替补席最边上,帮主力递水、看衣服,垃圾时间才能上场摸几分钟球,我采访的时候他给我翻了2016年的朋友圈,那年院系联赛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1分,主力后卫刚好崴了脚,教练实在没人换才把他推上去,他接了队友的传球,迎着对面1米9的防守球员,撤步投了个压哨三分,球刷框而入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连队友扑过来抱他都没反应过来。
那场比赛他成了院系的英雄,可教练赛后还是找他谈话,说他身体对抗差,打CUBA正式赛还是吃亏,劝他不如毕业之后往健身教练方向发展,那天晚上王炫抱着自己打坏了的篮球,在宿舍楼道里坐了一整夜,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篮球梦彻底碎了:“我打了10年球,连个正式的主力位置都捞不着,好像我这辈子跟篮球的缘分就到这了。”
毕业的时候,贵阳一家连锁健身机构给他开了8000块的月薪,包吃住,在2018年的贵阳,这个收入足够让他过得很舒服,可收拾行李准备去入职的前一天,他接到了台盘村村支书的电话:“小炫啊,村里年轻人现在过年回来都打牌赌博,我们想搞个篮球赛热闹热闹,你是学体育的,能不能回来帮个忙?”
王炫纠结了整整一周,一边是安稳的城市生活,一边是连工资都不一定发得出来的老家,最后他还是拎着个装着旧篮球鞋、战术板和一摞CUBA海报的蛇皮袋,回了台盘村,那时候他每个月的工资只有2100块,他爸妈气得一个月没跟他说话,说“供你读大学就是让你跳出农门,你倒好,回来当泥腿子”,村里的人也说他傻,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村瞎折腾。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笑了笑指了指场边正在打球的小孩:“后悔啥啊,我自己打不了职业,但是我能让这些娃从小就有正规的球场打球,说不定以后他们里能出个国家队的,这不比我自己打球有意义?” 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打进职业”当成体育唯一出路的人,好像打不了职业,学体育就是没用的,但王炫让我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种,把运动的种子撒给更多人,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成就。
泥地里摔出来的球场,奖品是牛和香猪的野球赛
刚回村的时候,王炫面临的困难比他想象的多得多,首先是没场地,村里以前的篮球场是2000年修的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的水能没过脚踝,天晴了又全是灰,跑一圈浑身都是土,2018年第一次试着办邀请赛的时候,有个球员突破的时候踩进泥坑里,摔得浑身是泥,爬起来还笑着说“这哪是篮球赛,这是泥地摔跤比赛”,场边的观众笑成一片,王炫却站在边上红了眼:“我一定要给大家修个水泥球场。”
修场地需要钱,粗略算下来得8万,村里账上只有2万多,还差6万的缺口,王炫没向上级等靠要,带着村里12个喜欢打球的年轻人,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搬钢筋、拌水泥、给工地卸货,30多度的天,每天干12个小时,干一天能赚200块,他们干了整整23天,凑了4万多,加上镇里给的2万体育扶持资金,终于凑够了修场地的钱。
修场地的时候,王炫每天早上6点就到工地,晚上8点才走,手上磨了5个水泡,破了之后沾到水泥疼得直哆嗦,也没喊过一句苦,2018年10月场地修好那天,全村人都过来放鞭炮,王炫第一个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个球,空心入网,场边的人都鼓掌,他说那时候的成就感,比当年投中绝杀的时候强10倍。
场地有了,接下来是拉球队,一开始周边的村子都不愿意来,说“你们村那比赛办得不正规,赢了也没啥意思”,王炫就骑着个旧摩托车,挨个村去找篮球队长谈,最远的村子离台盘村有30多公里,都是山路,有一次下大雨,他摩托车打滑摔进了沟里,膝盖摔得直流血,他瘸着腿走了1公里才到对面村,那个队长看到他浑身是泥还流着血的样子,当场就说“你放心,你们的比赛我们肯定来,就冲你这份劲儿”。
买奖品的钱不够,王炫就把自己攒了半年准备买新电脑的3000块拿出来,买了一头黄牛当冠军奖,亚军和季军奖大米和土鸭,2018年年底第一届台盘村村级联赛开打的时候,来了12支队伍,场边站了2000多个观众,比过年赶集的人还多,有个78岁的老奶奶,搬着小板凳在边上坐了3个小时,散场的时候拉着王炫的手说“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事儿,以后年年都办啊,奶奶年年来看”。
很多人觉得专业的体育就得有专业的场馆、专业的设备、高额的奖金,可我在台盘村看到的是,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场地,有一群愿意跑愿意跳的人,哪怕赢了只能牵一头牛回家,这也是最好的体育,因为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而是人和人凑在一起的热闹,是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拍肩膀的义气,这些东西,在金碧辉煌的职业球场上你未必能看到,但在这个山坳的球场上,随处都是。
火遍全国之后,我拒绝了百万网红签约费
2022年夏天,台盘村的篮球赛被网友拍下来发到了网上,一夜之间火遍了全国,网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村BA”,那几场比赛的直播,央视过来转播,在线观看人数破了3亿,相关话题的阅读量超过了100亿,王炫一下子成了名人,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媒体过来采访他,还有好多MCN机构找上门,说要给他包装成体育网红,开直播带货,一年保底能赚300万,还有不少商家找过来,要给比赛冠名,一场比赛就给20万的冠名费。
所有人都觉得王炫这下要发财了,可他全给拒绝了,他跟那些MCN机构的人说“村BA是全村人的,不是我王炫一个人的,我要是当了网红赚了钱,以后大家会觉得我办比赛就是为了圈钱,那我当初回村的意义就没了”,商家要冠名,他也拒绝:“我们的比赛不搞商业冠名,也不收观众门票,要是收了冠名费,以后说不定就要卖门票才能进,大家来看球还要花钱,那我们办比赛干啥?”
王炫不是不爱钱,他到现在每个月的工资也才3200块,穿的还是3年前买的旧篮球鞋,鞋边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前阵子谈了个女朋友,对方嫌他赚得少,跟他分了手,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我当初回村是为了让大家有球打,有热闹看,不是为了自己发财,要是为了赚钱,我当初留在贵阳当健身教练,现在说不定也能年入几十万,何必回村遭这个罪?”
火了之后的王炫,反而更忙了:他在村里办了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每个周末上课,现在已经有56个小孩报名,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14岁,有个叫小宇的小孩,以前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调皮捣蛋,成绩经常考不及格,还跟人打架,自从报名了篮球班,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现在不仅成绩上去了,上次全县小学生篮球比赛,他还拿了MVP,小宇的奶奶特意给王炫送了一篮土鸡蛋,说“多亏了你,我们家小宇现在懂事多了”。
他还牵头在周边的7个村子修了篮球场,每个村子都组建了自己的篮球队,今年的村BA联赛,已经有32支队伍参赛,观众最多的时候有5万多人,周边村子的农家乐、民宿生意都好了起来,今年上半年台盘村的旅游收入比去年翻了3倍,村里人都说“王炫这小子,确实给我们办了实事”。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体育IP火了之后就忙着变现,最后消耗了大家的热爱,很快就销声匿迹的例子,我们这个时代,不缺会抓流量的聪明人,缺的是王炫这样的“傻子”,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宁愿放弃掉眼前的快钱,也要守住大家的热爱,也正是因为他守住了这份纯粹,村BA才能火这么久,从一个乡村的小比赛,变成了全国闻名的文化符号。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决赛刚打完,夺冠的队伍牵着两头香猪,绕着球场走了一圈,全场的观众都在欢呼,王炫站在裁判席边上,看着热闹的人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下个月要办妇女专场篮球赛,还要办老年组的,“只要大家想打,我就一直办下去,以后还要办青少年联赛,说不定哪天我们村的小孩,真的能打进国家队呢?”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球场,周围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晃,场边还有小孩在拍篮球,砰砰的声音,敲在山坳里,听得人心里发烫,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以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很宏大的词,意味着更多的奥运金牌,更先进的场馆,更专业的运动员,但那天在台盘村,我突然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在鸟巢,不在奥运赛场上,而在这些山坳里的球场,在王炫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身上,在每一个愿意放下手机、走到球场上跑两步的普通人身上。
王炫可能永远都成不了职业球员,也成不了什么大网红,但他在贵州的山坳里,种出了最蓬勃的体育之花,这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有分量。(全文36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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