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掉漆的白色木马,是老社区运动场的“时间证人”
看场地的张叔今年57岁,留着短短的寸头,穿洗得发白的篮球服,看见我盯着木马看,主动凑过来搭话:“这玩意儿可有年头了,2012年社区第一次办全民健身嘉年华,凑钱买的迷你旋转木马,当时专门放在入口哄小孩,家长才愿意带着娃来参加活动,后来电机坏了,修要花不少钱,扔了又可惜,就挪到角落当摆件,一放就是11年。”
张叔以前是杭氧厂队的篮球后卫,90年代厂子里有个煤渣铺的土场子,大家下班了揣着个破篮球就能玩一下午,后来厂子倒闭,场地卖了盖商品房,他也下了岗,2013年社区招公共运动场管理员,他第一时间报了名:“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打球,能天天守着个场地,比什么都强。”
他说刚接手这个场地的时候,情况比当年的厂队土场子好不了多少:地面还是煤渣的,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水,唯一的篮球架歪歪扭扭,篮筐都锈得掉了渣,水泥乒乓球台的网子烂得只剩几根线,除了偶尔有老人过来散散步,几乎没人愿意来,转机出现在2014年,全民健身正式上升为国家战略,和睦社区是第一批拿到改造经费的老社区,先是把煤渣地换成了防滑塑胶,换了全新的篮球架、乒乓球台,后来又陆陆续续加了门球区、儿童轮滑区,装了太阳能路灯,连休息的长椅都换成了带靠背的。
“现在每天早上6点开门,晚上10点关门,几乎就没空过。”张叔指着不远处门球场上穿粉色运动服的老太太笑,“那是李阿姨,72了,以前高血压犯了连楼都很少下,只能在马路边遛弯,车多不安全,她儿子都不敢让她单独出门,现在好了,每天早上来打1小时门球,下午带孙女来练轮滑,去年她拿了拱墅区老年门球赛季军,孙女拿了杭州市少儿轮滑邀请赛U8组的银奖,祖孙俩一人一个奖状,拍的照片现在还贴在社区公告栏里呢。”
我凑过去跟李阿姨打招呼,她正擦汗,手里的门球杆上贴着孙女给她贴的佩奇贴纸,说起打球的事眼睛亮得像星星:“以前哪敢想啊,退休了除了带娃就是做饭,现在有个场地能玩,还有一帮老姐妹作伴,血压稳了,心情也好,上次去比赛拿了奖,我孙女说我是‘门球明星’,比她得的奖还厉害。”
我蹲在那匹白色木马旁边刷手机,翻到刚结束的世锦赛奖牌榜,中国代表团又拿了好几十块金牌,以前我也是个只会盯着奖牌榜数金牌的体育迷,那一刻突然就懂了:我们说起中国体育,总下意识想到奥运赛场上升起的国旗,想到专业运动员裹着冰贴的肩膀,可在这个老社区的运动场里,我看见的是另一种更鲜活、更有烟火气的体育——它和奖金无关,和排名无关,只是一群普通人,为了健康、为了开心,在阳光下流汗而已。
从“凑活动”到“讲究练”,白色木马见证的健身观念之变
张叔说,这11年他守着这个场地,最大的变化不是设施,是人的想法。
“早个七八年,大家哪有什么‘健身’的概念啊?家长看见小孩放学来打球,恨不得拎着耳朵拽回家写作业,说‘打球能当饭吃吗?不如多做两套卷子’;年轻人觉得要运动就得去办大几千的健身卡,穿名牌运动服,去高端健身房对着镜子举铁才叫‘有品质’;老年人更不用说,除了散散步跳个广场舞,别的连碰都不敢碰,怕摔了怕累着,给孩子添麻烦,现在可完全不一样了。”
96年的小周是社区飞盘队的主力,我去的那天他正跟队友练传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手上的护具是女朋友送的,上面印着他的网名“周周不加班”,他是个程序员,去年体检查出中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运动就要吃药了,他一开始办了个离家3公里的健身房年卡,去了三次就嫌麻烦,卡都落了灰,后来下班路过运动场,看见有人打羽毛球,就凑过去玩了两次,后来又加入了刚组建的社区飞盘队,现在每周二、四、六晚上固定训练,上个月刚代表社区拿了杭州市社区飞盘联赛的季军。
“以前觉得健身是个任务,硬着头皮去健身房,练完浑身疼,也没什么意思,现在不一样,球友都是邻居,大家年龄差不多,平时上班都累,晚上凑到一起跑一跑喊一喊,什么压力都没了,打完球一起去路边吃个烤串喝个冰可乐,比在健身房对着镜子举铁有意思一万倍。”他擦了擦汗,指着旁边轮滑区陪孩子练轮滑的几个家长笑,“你看那些家长,以前都坐着刷手机,现在好多都陪着孩子一起玩,有的练篮球,有的打羽毛球,一家子都爱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好几个家长拿着小本本,蹲在旁边记教练说的动作要点,休息的时候给孩子递水擦汗,比孩子还认真,有个爸爸跟我闲聊,说女儿今年上小学三年级,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近视度数涨得特别快,后来他主动给孩子报了轮滑班,每周都陪过来,自己也顺便打会儿篮球:“现在中考体育占50分,运动好了孩子抵抗力也强,上课注意力都集中,比在家玩手机强多了,我自己以前天天坐办公室,颈椎疼得直不起来,现在打了半年球,脖子都不疼了,一举两得。”
张叔说,现在大家运动都“讲究”起来了:社区的业余篮球联赛有专门的裁判,有积分排行榜,冠军能拿两袋大米一桶油,大家打得比职业比赛还认真;老年门球队专门请了退休的省队教练,每周二下午免费培训,动作不标准都要反复练,经常组队去别的社区打友谊赛;甚至连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自己编了新的健身操,还加了拉伸动作,就怕跳久了伤膝盖。
我靠在白色木马旁边看着眼前的热闹,突然觉得之前看过的很多“专家分析”特别可笑:总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懒,不愿意运动,说国人的健身意识差,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只是以前没有给普通人提供足够方便、足够友好的运动场景而已,当你家楼下就有平整的场地,有一起玩的伙伴,不用花什么钱就能获得实打实的快乐,没有人会拒绝运动,这种从“要我动”到“我要动”的观念转变,才是中国全民健身事业发展最核心的底气。
白色木马没转起来,但普通人的体育梦转得正欢
当然也不是没有遗憾,张叔说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场地不够用:周末的时候篮球架前经常排四五组人等场子,打10分钟就要换队;轮滑区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偶尔还会因为场地问题闹点小矛盾;没有专门的更衣室,冬天换衣服特别不方便,不过他说社区已经提交了申请,要把旁边一块闲置了3年的拆迁空地改造成新的运动空间,到时候会加两个篮球场、一个羽毛球场,还要专门划出跳操区,连那匹白色木马都要重新刷漆,放在新场地的入口当吉祥物。
“到时候就不用抢场地了,大家想玩什么都有地方。”张叔说起这个笑得合不拢嘴。
我去年去贵州黔东南出差,看过一次村BA的比赛,当时场边也放着一个旧的塑料摇摇马,是给来看球的小孩玩的,场上的球员都是本地的农民、个体户、乡村老师,连球鞋都不是什么名牌,场边的观众坐得密密麻麻,还有人爬在树上看,锣鼓敲得震天响,那种热烈的氛围,我在CBA的常规赛赛场都没感受过,当时有个卖猪肉的球员跟我说,他从小就在村里的土场子打球,以前连个正经篮球都买不起,拍几下就变形,现在村里建了标准的灯光球场,每年都办比赛,赢了能拿头牛拿两头羊,“我这辈子也打不了职业比赛,但是能在父老乡亲面前打个球,赢了大家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就比什么都强。”
那天在和睦社区的运动场里,我看着那匹不会转的白色木马,突然就想起了村BA场边的那个摇摇马,它们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废品”,可它们站在那里,就像一个个沉默的坐标,标注着中国基层体育最真实的模样:不是高大上的奥运场馆,不是动辄上千元的健身私教课,而是普通人在家门口就能摸到的篮球架,是下班之后凑在一起玩的伙伴,是流完汗之后的那瓶冰可乐,是赢了比赛之后的那袋大米那头牛。
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发展到今天,已经不需要靠几块金牌来证明自己的强大了,比起奥运奖牌榜上的数字,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足够多的普通老百姓,能在家门口找到运动的场地,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那些在社区球场上奔跑的上班族,那些在门球场上挥杆的老奶奶,那些在轮滑场上尖叫的小朋友,那些在村BA赛场上拼抢的农民,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他们的快乐,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金牌。
我走的时候,看见个穿轮滑鞋的小男孩蹲在白色木马旁边,拿马克笔在木马掉漆的地方画了个橙色的小篮球,还画了个带闪光轮的轮滑鞋,张叔站在旁边看着,也没阻止,笑着说“等新场地建好了,我们刷漆的时候就把这些小孩画的东西都留下来,让以后来玩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是怎么一点点热闹起来的”。
风刮过运动场,吹得旁边的梧桐叶沙沙响,轮滑区的小孩笑着从木马旁边滑过,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门球场上的老大爷又喊了一声好球,那匹不会转的白色木马,就站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它见过这个场地曾经的荒芜,也见证了现在的热闹,它知道,那些奔跑的身影,那些淋漓的汗水,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声,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个国家,最动人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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