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知道刁勇的名字,是在杭州本地的体育论坛里,好多网友都喊他“浙江草根篮球的活化石”,直到上周三伏天的晚上,我在拱墅区大关社区的野球场偶遇他,才发现这个晒得黝黑、T恤领口磨得起球、拿着大喇叭喊得嗓子沙哑的中年男人,比传说里还要接地气得多,那天是浙江“草根球王”夏季联赛的决赛,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有穿跨栏背心摇蒲扇的大爷,有抱着奶茶穿着JK的小姑娘,还有个坐轮椅的小伙子被朋友举着凑在前排,没人在乎场上的人不是CBA球星,没人在乎场地是磨得发白的水泥地,只要有人投进三分,全场的欢呼能掀翻旁边小区的屋顶。
比赛结束后我跟刁勇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烤串,冰啤酒的泡沫顺着罐身往下流,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我说:“别人做体育都盯着领奖台、盯着流量,我不一样,我这辈子就盯着普通人的篮球场,我知道这些人对体育的热爱,一点不比职业运动员轻。”
踩过200多块野球场的水泥地,我知道普通人的热爱有多沉
刁勇的体育故事,起点一点都不高光,1999年他从体育学院毕业,进了杭州拱墅区的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那时候学校只有一块水泥篮球场,放学之后学生想打球根本抢不到位置,他就经常带着学生去附近的社区野球场“蹭场地”,一来二去就跟常年泡在野球场上的那群人熟了:有开夜班出租车的老周,有开面馆的张哥,有刚参加工作的银行柜员,还有放了暑假抱着篮球乱跑的高中生。
“那时候大家都爱打球,但根本没比赛打,顶多就是凑够人打个野球,赢了的顶多蹭瓶矿泉水,输了的也没人当回事”,刁勇说他那时候突然冒出个想法:能不能给这些普通人办个正经比赛?2001年第一届“拱墅杯”草根篮球赛就这么办起来了,没有赞助,没有宣传,奖品是他掏了半个月工资买的三箱脉动,还有找打印店做的5块塑料奖牌,加起来成本不到2000块,总共凑了8支队伍,连裁判都是他找自己的大学同学义务来当的。
那届比赛的决赛我听过太多人提,对阵双方是“出租车队”和“高中生队”,最后30秒的时候出租车队还落后2分,开夜班的老周崴了脚,缠了两圈透明胶就一瘸一拐地上场,最后3秒接到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歪歪扭扭投了个绝杀,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疯了,老周下场的时候脚肿得连球鞋都脱不下来,刁勇给他买了冰袋敷脚,他手里攥着那块塑料奖牌笑的嘴都合不上,说“我得把这牌挂我出租车副驾,以后每个乘客我都要跟他吹,我是拱墅球王”。
20多年过去,老周现在已经52岁了,跑不动也跳不动了,但是每年的草根联赛他都准时来当义务裁判,当年那块边缘已经磨白的塑料奖牌,现在还挂在他出租车的后视镜上,偶尔有老球迷认出来,跟他聊两句当年的绝杀,老周能开心一路,前段时间他儿子高考完,也报名参加了联赛,老周特意跟公司请了假,每场比赛都站在场边给儿子加油,中场休息的时候还跟儿子炫耀:“你爸我当年打决赛的时候,比你现在猛多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久了,总觉得体育是属于那些身高两米、天赋异禀的人的,是属于奥运领奖台、属于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的,但是刁勇见过的故事告诉我,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要拿冠军当明星,它是你上了一天班、被客户骂了三顿、接孩子放学又被老师约谈之后,换上球衣站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你不用想房贷不用想KPI不用想柴米油盐,你只需要想着怎么把球投进筐里,怎么跟配合了十几年的老队友打个挡拆,这种纯粹的快乐,是任何物质都换不来的,20多年里刁勇跑遍了浙江11个地市的200多块野球场,每块场地的篮网破了几个洞、旁边的小卖部冰脉动卖多少钱、经常来打球的人有什么招牌动作,他都一清二楚,他说“这些人的热爱是沉在水泥地里的,我得把它们捞出来,让大家都看见”。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我差点把老婆的嫁妆钱都搭进去
办草根比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头10年刁勇的比赛根本拉不到赞助,商家一听说参赛的都是普通人,没有明星没有流量,连谈都不愿意跟他谈,所有的成本都是他自己贴钱,最多的一年他贴了12万,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4000多,为了省钱,他自己做计分牌、自己买绳子拉警戒线、自己给球员买水,有时候比赛打到很晚,他自掏腰包请所有参赛的球员吃沙县小吃,一大群人挤在小饭馆里,边吃边聊刚才的比赛,连老板都经常给他们免单。
最难的时候是2015年,那时候他想把比赛从杭州办到全省,启动资金还差3万块,找了十几个商家都没人愿意投,他急得睡不着觉,偷偷把老婆当年陪嫁的两根金条卖了,凑了钱把比赛办了起来,后来老婆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放金条的盒子空了,跟他冷战了整整一个月,饭都不给他做,他每天下班就蹲在球场边上吃泡面,也不敢跟老婆顶嘴,后来决赛那天老婆被朋友拉着去看比赛,刚好赶上下小雨,场边的观众没有一个走的,都举着伞站在雨里喊加油,那个坐轮椅的小伙子阿明,让朋友推着站在最前面,衣服全湿了还在举着牌子喊“防守”,比赛结束之后十几个球员围着他老婆,一口一个“嫂子”的喊,说“多亏了勇哥,我们这帮人才有正经比赛打”,他老婆当时就红了眼,回家之后也没再跟他提金条的事,现在还主动当比赛的志愿者,每次比赛前都提前给球员准备好创可贴和冰水。
阿明的故事我也听刁勇说过,他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落下了残疾,以前去野球场打球,大家都怕他受伤不愿意带他玩,他就坐在场边给别人捡球,捡了好几年,刁勇知道之后,专门在联赛里设了“残障球员特别参赛名额”,还给阿明配了专门的队友,允许他在比赛的时候不用防守,只负责进攻就行,去年联赛的小组赛上,阿明接到队友的传球,站在三分线外投进了自己联赛生涯的第一个三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当时就坐在球场上哭了,后来他特意发了个抖音,配文说“我这辈子也能当篮球明星”,那条视频有十几万赞,好多外地的残障篮球爱好者都给他留言,说自己也想参加这样的比赛。
我问过刁勇,这么多年贴了这么多钱,受了这么多委屈,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有过,2018年的时候办比赛出了点意外,一个球员跳投的时候落地骨折了,家属找他要赔偿,他掏光了家里的积蓄才把事解决,那时候他躺在床上想,要不然算了吧,自己好好当个体育老师,安稳过日子不好吗?结果第二天早上刚开门,就看见二三十个以前参加过比赛的球员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牛奶,还有人给他塞了个信封,说“勇哥,钱我们大家凑了,比赛你得接着办,我们还等着打呢”,他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事他不能停,他停了,这帮人的热爱就没地方放了。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民间体育没有商业价值,没人看赚不到钱,办了也白办,但是我一直觉得,价值从来都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你给一个坐了十几年轮椅的人一个上场投三分的机会,你给一个开了一辈子出租车的人一个当“球王”的机会,你给一群每天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一个发光的机会,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比多少流量多少赞助都重要得多,刁勇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打球改变了生活:有个以前天天在家打游戏的宅男,因为打比赛认识了现在的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有个得了抑郁症的小伙子,天天来打球,现在病好了,还成了联赛的摄影师;有个外卖小哥,以前总因为差评跟客户吵架,现在每天送单间隙都要打半小时球,脾气都好了很多,这些改变,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现在大家都喊我“民间体育发言人”,但我知道我只是个搭台子的
这几年草根体育的环境越来越好了,刁勇的联赛也从最开始的8支队伍,变成了现在一年300多支队伍参赛,覆盖了浙江所有的地市,还有运动品牌主动找上门来赞助,去年他们还跟CBA的浙江广厦队搞了联动,让草根球员跟职业球员打友谊赛,打了12年联赛的外卖小哥阿凯,跟孙铭徽对位的时候还断了他一个球,孙铭徽后来特意跟他换了球衣,说“你打得比我见过的很多业余球员都好”,阿凯现在把那件球衣裱在了自己出租屋的墙上,每次送单累了回家看看,就觉得浑身都有劲。
去年刁勇还办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但是爱打球的孩子,教练都是他找以前的同学和退役的球员义务来当的,丽水山区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12岁身高就长到了1米7,以前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用旧衣服裹成球在山路上拍,去年被当地的扶贫干部推荐到了训练营,练了半年,今年就被杭州市体校选走了,浩浩的爸爸特意从山里赶过来,给刁勇拎了一筐自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攥着他的手说“我们家娃以前就爱在山里瞎跑,现在居然能当运动员,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现在网上很多人喊刁勇“民间体育发言人”,还有电视台找他去当解说嘉宾,他每次都笑着摆手说“我哪是什么发言人啊,我就是个搭台子的,真正的明星是那些上场打球的普通人”,这两年他又开始搞气排球、乒乓球的草根联赛,还给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专门设了组别,上周的篮球决赛结束之后,他又忙着筹备下个月的“中老年气排球大赛”,每天都在各个社区跑,晒得更黑了,但是精神头特别足。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发展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吗?是建更多的专业场馆吗?直到跟刁勇聊了一晚上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民间的这些野球场上,职业体育是金字塔的塔尖,但是没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当塔基,塔尖根本立不住,我们说要搞全民健身,要发展体育产业,本质上不是要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要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有场地,每个想参赛的人都有机会,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11点多,场边的灯都灭了,还有几个小伙子舍不得走,借着路边的路灯在打半场,刁勇看着他们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草根联赛,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想打球,就能上场,以前我也羡慕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见过的这些普通人的热血,一点也不比他们的逊色,他们都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风一吹过,旁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的小区里还有零星的灯光,我突然觉得,有刁勇这样的人在,真好,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什么了不起的奖项,但是他给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热爱,安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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