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为了看巴黎奥运会场地自行车测试赛,我提前三个月抢了票,凌晨五点半就挤上了开往巴黎西郊的RER C线,出了圣康坦-伊夫林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裹着路边悬铃木的香气往领子里钻,站台上挤着扛碳轮、穿紧身骑行服的人,还有裹着国旗脸画油彩的观众,我跟在人群后面往场馆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闯进了一场自行车爱好者的露天大派对,那天在场馆外我认识了在法国读硕士的福建小伙子阿凯,他是本次测试赛的志愿者,T恤胸口印着圣康坦场馆的logo,胳膊上还留着上周训练摔车蹭的疤,他跟我说:“你别觉得圣康坦只是个办比赛的地方,对我们这些爱骑车的人来说,这里就是第二个家。”
被风灌满的圣康坦,是自行车手的共同坐标
我之前对圣康坦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环法转播里的镜头:每年七月环法路过圣康坦段的时候,解说总会提一句“这是全法国最适合骑行的城市之一”,直到真的站在圣康坦场地自行车馆门口,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座2014年建成的场馆,是全球仅有的10座顶级木质室内自行车馆之一,250米的赛道采用西伯利亚松铺设,弹性和摩擦力刚好能让车手在过弯时把速度拉到70公里以上,从2015年到2024年,这里一共诞生过17项场地自行车世界纪录,说它是场地自行车的“圣殿”一点都不夸张。
阿凯是业余场地自行车爱好者,读硕三年里每个周末都要坐两个小时公共交通来圣康坦训练,他给我讲第一次来这里骑赛道的经历:“当时紧张得腿都抖,教练跟我说过弯的时候不要怕,尽量把身体贴下去,圣康坦的风是‘奖励风’,你蹬得越快,它越帮你稳,我第一次冲圈的时候速度拉到了45公里,风灌进骑行服里,真的感觉有人在后面托着我走,那天我骑了20圈,下来的时候手套全湿透了,但是爽得想喊。”他说那天训练结束后他特意在场馆的观众席坐了半个小时,看着场地上训练的从十来岁的小朋友到头发花白的老年爱好者,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车手把来圣康坦比赛当成梦想:这里的赛道从来不会歧视任何人,不管你是专业队的世界冠军,还是只是把骑车当爱好的普通人,只要你踩下脚踏,就能享受到一样的风。
我在测试赛现场亲眼看到了中国队的鲍珊菊和郭裕芳比女子团体竞速,两人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中国观众都站起来喊,她们最后拿了银牌,下来的时候头盔上还沾着赛道上的松木屑,后来采访的时候鲍珊菊说,她之前来圣康坦训练过两次,对这个场馆的风“熟得像老朋友”,“每次来这里都觉得特别有劲,知道全世界最好的车手都在这里练过,你就会想拼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摸到更高的线。”那天她们绕场致谢的时候,我看到阿凯举着国旗跳得比谁都高,他说自己练了四年业余场地赛,最好成绩是法国大区业余赛的第五名,“我知道我肯定站不上奥运会的出发台,但是能跟我崇拜的车手踩过同一条赛道,就已经够我吹一辈子了。”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配得上圣康坦的赛道
测试赛期间除了专业组的比拼,还设置了业余组和少年组的展演赛,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扎着麻花辫、头盔上贴满皮卡丘贴纸的法国小姑娘,她比的是少年组2公里个人追逐,刚骑了半圈链条就掉了,她没有举手退赛,反而停下来蹲在赛道边上装链条,小小的身影蹲在宽宽的赛道上,装了两分钟才装好,再骑起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手套了快一圈,但是全场观众都在给她鼓掌,她冲线的时候,欢呼声甚至比专业组冠军冲线的时候还大。
后来我在运动员休息区碰到了小姑娘的爸爸,他是圣康坦场馆的自行车维修师,在这里已经工作了11年,他跟我说女儿叫丽莎,今年12岁,从5岁开始就跟着他在场馆里玩,第一次摸自行车就是在圣康坦的停车场,“她小时候就坐在维修间的地上,给我递扳手,看着车手们进进出出,就跟我说以后也要骑上赛道,我本来以为她就是说说,结果她真的练了四年,这次能拿到展演赛的名额,她提前半年就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车,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哭完了抹把脸还接着骑。”那天丽莎拿到了组委会给的“勇气奖”,奖品是一块印着圣康坦赛道logo的巧克力,她咬着巧克力跟爸爸说,下次要骑得更快一点,争取拿到明年世锦赛少年组的参赛名额。
散场的时候我在场馆边碰到了一个坐轮椅的大哥,他戴着自行车运动眼镜,手放在赛道的木质护栏上摸了好久,他跟我说他叫皮埃尔,以前是公路自行车手,十年前比环法业余赛的时候摔车,下肢瘫痪了,现在改练手动自行车,这次来是报名参加明年的残疾人场地自行车赛,“我以前比环法的时候路过圣康坦好几次,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进室内馆骑一次,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木质赛道的手感跟公路不一样对吧?我刚才摸的时候都能想象到骑在上面风从耳边过的声音。”他说自己为了这次报名,已经练了三年,每周都要在训练馆里骑100公里以上,“哪怕最后拿不到名次也没关系,只要能在圣康坦的赛道上骑一圈,我这十年的遗憾就补上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是领奖台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世界纪录榜上不断更新的数字,但圣康坦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顶端的极少数,而是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是每个周末坐两小时车来训练的阿凯,是蹲在赛道上装链条的丽莎,是练了三年手动自行车就为了骑一圈赛道的皮埃尔,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同样配得上圣康坦的风,配得上全场的掌声。
圣康坦的风,最终会吹到你身边的巷口
今年三月份我在广州的一场业余自行车青训赛上又见到了阿凯,他已经毕业了回国,在广州做青少年自行车教练,皮肤晒得比之前更黑,身边围着一群穿骑行服的小朋友,最小的才7岁,头盔上还戴着小恐龙的角,他跟我说他回国的时候把在圣康坦攒的训练笔记都带回来了,还攒了好多圣康坦场馆的照片,每次给小朋友上课的时候都给他们看,“我跟他们说,世界上有个地方叫圣康坦,那里的赛道骑起来特别爽,只要你们好好练,以后我带你们去骑。”
他带的小朋友里有个9岁的小姑娘叫朵朵,这次拿了U10组的场地赛冠军,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蹦得老高,朵朵跟我说她的梦想就是以后去圣康坦比赛,“凯哥说那里的风能把人托起来,我要骑得更快一点,去试试是不是真的。”那天比赛结束后我跟阿凯绕着珠江边骑了十公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跟我去年在圣康坦感受到的风一模一样。
我自己也是两年前开始骑公路车的,一开始买了个入门款,骑10公里就喘得要停下来休息半小时,现在每周都跟朋友骑个50公里,上个月参加本地的业余赛体验组,拿了第12名,没有奖金也没有奖牌,但是冲线的时候那种快乐,跟我在圣康坦看鲍珊菊冲线的快乐没有任何区别,我现在特别能理解阿凯说的“圣康坦的风”是什么:它不是只有在法国圣康坦的场馆里才能感受到,它是你早上六点起来训练时吹过你耳边的风,是你冲线时拂过你脸颊的风,是你摔了爬起来接着骑时裹着你汗水的风,只要你愿意蹬,它就永远在你身边。
现在国内的骑行热越来越火,下班的时候长安街、珠江边、绿道上全是骑公路车的人,有刚入门的学生,有通勤的上班族,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以前大家觉得自行车就是个代步工具,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把它当成了生活方式,我见过在写字楼上班的姑娘,每天下班骑20公里回家,周末还要去山里骑越野;我见过退休的阿姨,跟着车队骑遍了周边的城市,说要在70岁之前骑完318;我见过刚上小学的小朋友,踩着小轮车在赛道上跑,说以后要当奥运冠军,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圣康坦的场馆骑一次车,但是他们身上的那股劲,和那些站在圣康坦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没有任何区别。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开始攒钱,打算明年带朵朵去圣康坦参加国际少年赛,朵朵特意在自己的头盔上贴了个五星红旗的贴纸,说要把圣康坦的风装在口袋里带回来,我突然想起去年在圣康坦场馆出口看到的那句话,用法语和英语写在墙上:“你今天蹬的每一圈,都算数。”
对啊,不管你是在全球顶级的木质赛道,还是在你家楼下的柏油马路,不管你是要冲击奥运冠军,还是只是想下班骑骑车减个肥,你踩下的每一脚脚踏,你流过的每一滴汗,你迎着风向前的每一刻,都算数,圣康坦的风从来不会只停在法国,它会吹过每一个为热爱坚持的人身边,只要你愿意蹬,它就会推着你,一直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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