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2023年10月28日的杭州亚残运会黄龙体育中心现场,你一定不会忘记那个瞬间:裁判吹响点球大战结束的哨声,全场近两万名观众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有人举着国旗跳起来,有人哭着喊“中国队赢了”,而穿着1号门将服的周子超,被队友们团团抱在中间,他的眼罩滑下来一点,露出的眼睛里没有光,可脸上的笑,比现场所有的灯光都亮。
作为跟拍过中国盲人男足3年的体育记者,我对周子超的名字太熟悉了——这个28岁的武汉小伙,是国内少有的全盲级(B1级)门将,别人当门将靠眼睛看,他靠耳朵听、靠身体记忆、靠上千个日夜摔出来的本能反应,硬生生在黑暗里,为中国队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从游泳少年到黑暗里的“守门人”
周子超的人生,以13岁为界,分成了完全不同的两半。 13岁之前,他是学校里有名的游泳小天才,四年级就拿下了武汉市少儿游泳比赛100米自由泳的铜牌,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进省队,以后站在奥运会的泳池边上领奖,可视网膜色素变性的遗传病,毫无预兆地打碎了他的梦:最开始是晚上看不清路,后来上课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再后来连站在他面前的爸妈的脸都模糊了,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叹了口气说“以后大概率会完全失明”。 那段时间的周子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3个月,以前攒的游泳奖牌全部被他塞到了床底最角落的箱子里,家里人不敢提“游泳”两个字,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刺激到他。“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黑了,连喝水都怕拿错杯子,出门怕摔,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后来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说起那段日子,语气很平静,但指尖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门将服。
转机是在2009年,湖北省残联的盲人足球教练找上门,问他要不要试试踢足球,周子超第一反应是抵触:“我都看不见了,还能踢球?”架不住教练三番五次上门劝,他抱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去了训练馆,第一次摸球就被砸在了脸上,疼得他当场掉了眼泪,可教练却眼睛亮了:“你刚才躲的那个反应,比我带过的所有队员都快,你适合当门将。” 那时候周子超才知道,原来盲人足球的球里面装了铃铛,滚动的时候会发出声响,队员们靠听声音判断球的位置,而他练了8年游泳练出来的核心力量、瞬间反应力,居然刚好对上了门将的需求,第一次成功接住教练抛过来的球的时候,周子超攥着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球,听着铃铛的声响慢慢在手里停下,突然觉得:好像那团笼罩了他半年的黑暗里,漏进来了一点光。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遭遇人生变故的时候,总爱说“我以前的努力都白费了”,但周子超的故事刚好印证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你以前摔过的跤、流过的汗、练出来的本事,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帮到你,要是没有以前8年的游泳训练,就不会有后来站在亚洲之巅的门将周子超,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其实都是你以前的积累给自己铺的路。
球砸在身上的疼,是我和世界对话的方式
全盲门将的训练难度,比低视力门将大了不止10倍。 别的门将能看到球的轨迹,提前预判落点,周子超只能听:听铃铛的声响判断球的速度和方向,听对方球员的脚步声判断他的位置,听教练和引导员的喊声调整自己的站位,刚开始训练的时候,教练站在5米外往他身上抛球,10个球他最多能接住1个,剩下的9个不是砸在脸上就是砸在身上,胸口、胳膊、腿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没好新伤就叠上来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2018年,备战全国锦标赛的时候,他扑一个侧方的球,整个人飞出去撞到了门柱上,当场疼得站不起来,去医院检查是肋骨骨裂,医生让他至少静养3个月,结果他在家待了28天就偷偷跑回了训练场,我问他干嘛这么拼,他笑了笑说:“我在家待着的时候,连我妈走路轻一点我都觉得慌,反而在训练场上,球砸在我身上的疼,能让我觉得我是真实活着的,这种疼,是我和世界对话的方式。” 这种对声音的敏感度,不止用在训练场上,还用到了生活里,2022年他和朋友去武汉江汉路逛街,朋友的手机被小偷从口袋里掏走了,小偷转身跑的脚步声,周子超一下子就听见了,他顺着声音冲过去,一把就抓住了小偷的胳膊,小偷都懵了,没想到一个看不见的人能抓住自己,最后只能乖乖把手机交了出来,后来朋友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笑得不行:“我们三个视力正常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一个看不见的,先把人抓住了,你说神不神?” 我经常听到有人说,残疾人是“弱势群体”,需要被照顾,但每次见到周子超,我都觉得这个刻板印象太可笑了,他们不是“弱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世界相处而已:你用眼睛看路,他用耳朵听路;你用眼睛看球的位置,他用身体记忆球的轨迹,体育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看你是不是健全,只看你够不够努力,只要你愿意拼,你就能在赛场上拿到属于自己的尊重。
站在亚洲之巅那天,我听见全场喊我的名字
周子超第一次被全国观众记住,是2021年的全国残运会盲人足球决赛。 那场比赛浙江队和广东队踢平,进入点球大战,周子超一个人扑出了3个点球,直接帮浙江队拿下了全国冠军,比赛结束之后,队友们把他抛起来的时候,他听到看台上有人喊他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成为别人的骄傲。 但最让他难忘的,还是2023年的杭州亚残运会决赛,对阵老对手伊朗队,常规时间最后1分钟,伊朗队的前锋突破了中国队的防线,单刀面对球门,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周子超听着球的铃铛声越来越近,算准了时间往前一扑,把球死死抱在了怀里,伊朗的前锋收不住脚,直接撞在了他的胳膊上,他的胳膊蹭在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可他抱着球躺在地上,半天都没松手,点球大战里,他又扑出了伊朗队的2个点球,帮中国队拿下了亚残运会的金牌。 “我当时听见裁判吹哨,然后全场都在喊,我队友抱着我喊‘我们赢了’,后来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周子超说,那时候他看不见国旗是什么样子,也看不见领奖台是什么样子,但是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把左手放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那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比赛结束之后,他在混合采访区站着,突然听见看台上传来妈妈的声音,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妈妈隔着栏杆给他擦脸上的汗,手都是抖的,嘴里反复说“儿子你真棒”,他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妈妈的脖子上:“以前你总怕我出门摔着,怕我这辈子都要靠你们养,现在我能给你拿金牌了,你放心吧。”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残疾人体育的理解都跑偏了,总觉得看他们比赛就是“看个励志”,总说“他们太不容易了”,但其实不是的,他们站在赛场上,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是为了赢,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他们的训练强度不比健全运动员低,他们对胜利的渴望也不比任何人少,这种竞技体育的热血和魅力,从来不分健全还是残疾,他们的赛场,同样值得所有的掌声和欢呼。
我想做黑暗里的提灯人
现在的周子超,一边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一边抽出时间去全国各地的特殊教育学校,给盲童们上足球课。 去年他去江西的一个特教学校,遇到了一个10岁的小男孩,也是刚因为遗传病失明,每天都躲在教室角落里不说话,别的小朋友都去玩,他就自己坐在座位上发呆,周子超把足球放在他手里,让他摸球上的纹路,晃了晃球让他听铃铛的声音,然后拉着他的手,教他怎么踢球,小男孩第一次踢到球,听见铃铛的声响滚出去的时候,突然就笑了,笑得特别大声。 上个月周子超收到了那个男孩妈妈发来的语音,男孩在语音里奶声奶气地说:“周叔叔,我现在每天都练踢球,我以后也要当门将,像你一样拿金牌。”周子超说,他听到那条语音的时候,比自己拿亚残运会金牌还开心。 他还在抖音上开了个账号,发自己训练的日常,科普盲人足球的规则,现在已经有20多万粉丝了,很多网友在他的评论区留言,说以前都不知道还有盲人足球这项运动,现在想去现场看比赛,还有人问怎么能当盲人足球的志愿者,当引导员。“我以前踢球,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行,现在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就算看不见,也能踢足球,也能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的梦想。”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就功成身退的运动员,但周子超是少有的,把“照亮更多人”当成自己目标的人,在我看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止是拿奖牌,你站在领奖台上,是小赢,你用自己的故事,给更多和你一样的人点亮一盏灯,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有机会走出黑暗,那才是真正的大赢。
上周我去盲人足球训练基地采访他,他刚结束训练,坐在场边喝水,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我问他巴黎残奥会的目标是什么,他笑了笑说:“当然是拿奖牌啊,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有个全盲的门将,守门特别厉害。” 风从训练场的窗户吹进来,吹得他身上的门将服猎猎作响,远处的球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晃了晃,铃铛的声响清脆好听,他虽然看不见光,但他守的那扇球门,他给那些盲童点亮的那盏灯,就是黑暗里最亮的光,而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它从来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不服输的人,只要你愿意跑,总有一条路,能通向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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