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呀,此刻我正坐在德黑兰市中心一个街头五人制球场的台阶上敲这些字,伊朗现在时间刚好是14:37,脚边还放着刚才踢完球剩下的半瓶藏红花冰饮,汗水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耳边全是场上小孩喊着跑着的声音,风里还飘着不远处烤馕店的香味——要是你没来过伊朗,可能很难想象,这里的体育氛围会热到这个地步。
我做体育行业撰稿已经8年了,跑过三届世界杯、两届亚运会,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欢呼和泪水,但只有真正扎进普通伊朗人的生活里,我才读懂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它从来不是奖牌榜上冰冷的数字,也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就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触手可及的快乐。
下午两点半的德黑兰球场,没人在乎你穿的是国家队球衣还是洗褪色的T恤
这个球场我每周至少来三次,半场2小时收费换算成人民币才15块钱,上班族、学生、甚至退休的老人,凑够8个人就能开场,没有裁判,犯规了自己主动举手,出界了谁离得近谁去捡球,谁赢了就请大家喝门口1块钱一杯的冰饮,规则简单得不像话。
上周我刚认识了19岁的阿里,他家住在德黑兰南边的老城区,爸爸是开出租车的,妈妈在家里照顾生病的奶奶,他高中毕业后就一边读夜校,一边帮爸爸跑出租赚生活费,每天下午两点他准时把车交还给爸爸,坐40分钟的公交车来这个球场踢一个半小时球,雷打不动,他的球鞋是大他5岁的哥哥穿了三年传给他的,鞋头开胶的地方缠了三圈黑色电工胶带,球衣是去年伊朗国家队打世界杯的时候,他攒了半个月饭钱买的盗版,领口已经洗得发皱,背后的“阿兹蒙”三个字掉了一半,但就是这个连装备都凑不齐的小孩,颠球能连续颠270多个,变向过人的时候快得像一阵风,上次我们组队打社区联赛,他一个人过了对方四个人把球捅进球门的时候,全场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连旁边卖冰饮的大叔都举着杯子给他喝彩。
还有62岁的穆罕默德大叔,年轻的时候是伊朗国家青年队的后卫,22岁那年打亚青赛半决赛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不得不退役,后来做了30年的体育老师,现在退休了每周二、四、六下午准点来球场报到,跑不动全场就主动当守门员,扑出球之后总会从口袋里掏出自家做的椰枣分给大家,总笑着说“当年我打比赛的时候,领队就给我们塞这个,顶饿,吃了还能再跑半小时”,上个月我们踢友谊赛,大叔扑球的时候扭到了脚,大家要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坐在场边揉了两分钟,从包里掏出个伊朗传统的草药膏抹了抹,转头又站回了球门里,说“我要是下去了,你们这帮小子还不得踢进10个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需要门槛的:要上千块的球鞋,要专业的场地,要系统的训练,但在这个下午两点半的球场上我才明白,真正的热爱根本没有门槛,你是开出租车的小孩也好,是退休的前国青队员也好,是我这样来出差的外国人也好,只要你能跑、愿意踢,大家就愿意带你玩,没人会问你是什么身份,也没人会笑话你的鞋开胶了、技术不好,大家在乎的只有你跑的时候够不够拼,传球的时候够不够爽,这就是最朴素的体育啊,它从来都不是专门给精英准备的游戏,是给所有普通人的快乐出口。
那些没站上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藏着伊朗体育最鲜活的注脚
很多人对伊朗体育的印象,可能停留在国际大赛上的古典式摔跤奖牌、男排的重扣、还有亚洲杯上伊朗男足的强硬表现,但我在伊朗待了三个月,接触最多的反而不是那些拿过金牌的知名运动员,是那些没站上最高领奖台、甚至没机会代表国家打国际比赛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伊朗体育的根。
27岁的扎赫拉是我采访过的第一个伊朗女足运动员,她12岁的时候就偷偷踢球,那时候家里觉得女孩踢球“不像样”,她就把头发剪得短短的,混在男孩堆里踢,每次回家都要把球衣藏在书包最底层,生怕被爸妈发现,后来伊朗正式组建女子国家足球队,她第一批被选上,2022年打亚洲杯预选赛的时候,她们最后一场只要打平就能进正赛,结果补时最后一分钟被对手进了一个球,差一步就拿到亚洲杯的入场券,回国之后有媒体骂她们“浪费国家资源”,也有网友说“女孩就不该出来踢球”,扎赫拉难过了整整一个月,但她没有放弃足球,反而辞职去了德黑兰郊区的一个女子足球青训营当教练,每个月工资才相当于人民币2000块钱,带22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踢球。
我上周去青训营看她们训练,那些小女孩戴着花色的头巾,跑起来的时候头巾飘在风里,射门的时候喊得比男孩还响,其中有个叫阿伊莎的8岁小女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每次训练她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扎赫拉特意给她改了训练计划,不让她做太剧烈的跑动,就让她练射门,上个月打德黑兰少年女足邀请赛,阿伊莎替补上场踢了10分钟,接到队友的传球之后一脚抽射打进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正式比赛进球,当时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蹲在地上哭了快十分钟,看台上的她妈妈也抱着身边的人哭,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女儿也能在球场上跑,还能进球”,扎赫拉跟我说,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但是她带的这些小孩,说不定10年、15年之后,就能穿着伊朗国家队的球衣站在世界杯的草坪上,“我没完成的梦想,她们替我完成,这就够了”。
还有去年亚运会拿了古典式摔跤铜牌的侯赛因,他本来是冲金的热门选手,半决赛的时候扭到了脚踝,咬着牙打完比赛最后只拿了第三名,回国之后他没有留在德黑兰的国家训练基地当教练,反而回了自己的老家呼罗珊省的一个小村子,用自己拿奖牌的奖金把家里的仓库改造成了一个免费的摔跤馆,教村里的小孩摔跤,他的摔跤馆里铺的是从德黑兰训练基地拉回来的淘汰垫子,冬天没有暖气,他就自己烧炉子给小孩们煮热奶茶,现在他的馆里已经有3个小孩被选进了伊朗国家青年摔跤队,侯赛因说“比我自己拿金牌的时候还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好像没拿过冠军的运动员就不算成功,没站上领奖台的付出就不值得被看见,但在这些伊朗的普通运动员身上我才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你没能站在领奖台上,但你让更多偏远地区的小孩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你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你成了更多小孩的梦想引路人,这些价值,比一块金牌要重得多。
当体育跨越国界,我们看见的从来都是同一个热爱
上个月我在这个球场上碰到了一支来伊朗交流的中国民间足球队,队员都是西安的普通人:有初中体育老师,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开快递站的老板,还有一个刚上大三的学生,他们攒了半年的钱,凑了路费来伊朗打友谊赛,来的时候行李箱里装了一半的中国乒乓球拍、印有中国龙图案的球衣,还有好多中国的零食,准备送给当地的小孩。
那场比赛我们踢得特别开心,没有记分牌,大家踢到哪算哪,最后大概踢了个5:5,谁也没在乎输赢,踢完之后我们一起去旁边的烤肉店吃烤羊排,伊朗的队员给中国的队员送自己家晒的藏红花,中国的队员给伊朗的队员送普洱茶,有个12岁的伊朗小孩特别喜欢乒乓球运动员马龙,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马龙的海报,特意跑过来找中国的队员签名,说“我以后要去中国打乒乓球比赛,要和马龙打一局”,我当时看着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手舞足蹈地用翻译软件聊天,一会聊梅西今年的表现,一会聊中国的乒乓球有多厉害,一会吐槽刚才踢球的时候谁踢了个“飞机球”,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你看,只要你懂越位规则,只要你知道乒乓球怎么扣杀,不管你说波斯语还是汉语,不管你信什么宗教,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你们都能聊到一块去,这就是体育最神奇的地方啊。
之前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伊朗男排输给中国男排拿了亚军,赛后伊朗的队员主动找中国队的队员合影,搂着肩膀笑得特别开心,伊朗的网友都在社交平台上留言说“虽然输了比赛,但看到两边队员这么友好,比赢了还开心”,当时我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就觉得,现在很多人总喜欢把体育和别的东西绑在一起,好像赛场就是战场,输了比赛就是什么奇耻大辱,动不动就上升到各种各样的高度,但其实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交流啊,古代奥运会的时候,只要奥运会开幕,所有城邦都要停战,大家放下武器去看比赛,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它是用来拉近距离的,不是用来制造隔阂的,是用来让不同的人看到彼此的热爱的,不是用来互相攻击的。
你看,现在伊朗时间已经14:58了,阿里刚才又进了一个球,全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穆罕默德大叔又掏出了椰枣分给大家,远处的厄尔布尔士山脉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风一吹,旁边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球场上,被跑过的小孩一脚踢飞。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写作,以前总在想,体育的终极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口号?是奥运会奖牌榜上的数字?还是一个又一个被打破的世界纪录?今天坐在这个德黑兰的街头球场上我突然有了答案:体育的意义,就是阿里每天坐40分钟公交车来踢球的脚步,是扎赫拉带着小女孩们奔跑的身影,是侯赛因摔跤馆里烧得暖烘烘的炉子,是中国和伊朗的队员吃完烤羊排之后搂着肩膀合影的笑脸,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藏在每一次为了热爱的奔跑里,藏在每一个跨越国界的拥抱里。
这就是我在伊朗现在时间14:37的这个下午,看到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