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4年甘肃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上,那支穿着半旧球衣、拿了U14组冠军的农村少年队,很少有人会记住王森贵这个名字,这个今年51岁的西北汉子,皮肤黑得像晒透的黄土,手掌上满是被球门磨出来的老茧,站在定西通渭县第三中学的操场上,看起来和周围刚收完麦子的农民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脖子上挂着的、磨掉了漆的铜哨子,才暴露了他的身份:一个在黄土坡上守了28年的基层体育教练。
我第一次见到王森贵是今年6月,他正带着十几个半大的娃在操场上练传球,人工草皮是2021年县里刚批钱建的,以前这里就是一片高低不平的黄土坡,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地,娃们踢完球浑身是泥,回家还要被家长骂,那天太阳很毒,他站在操场边喊得嗓子沙哑,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兜自家蒸的馍,给每个娃塞了一个:“快吃,吃完练点球,下周去兰州比赛,别给咱通渭人丢脸。”
从“没人待见的体育老师”到全县的“足球名人”
1996年,王森贵从定西师范专科学校体育系毕业,回到老家通渭县的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那时候整个学校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所谓的“体育课”就是让娃们在坡上乱跑,连个篮球足球都见不到,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花120块钱买了第一个足球,抱回学校那天,半个村子的娃都跑来看,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没人知道这个圆滚滚的东西是啥。
那时候没人把体育当回事,家长眼里只有文化课成绩,觉得“踢足球跑跳都是不务正业,耽误考大学才是大事”,2005年他发现六年级的张磊身体素质特别好,爆发力强,跑起来比同年龄的娃快一大截,想拉他进足球队,结果张磊他爸第二天就拎着锄头跑到学校闹,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娃是要考大学的,你让他踢这破玩意,耽误了成绩你赔得起吗?再敢拉我娃踢球,我打断你的腿。”
王森贵没跟他吵,周末扛着镰刀就去了张磊家的麦地,那时候正好是麦收季,张磊他爸腰不好,正愁没人收麦子,他一声不吭帮着割了三天麦子,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休息的时候就跟张磊他爸算:“你娃文化课成绩一般,考普通大学难度大,要是练体育,以后考体育学院当老师,或者进专业队,都是条出路,就算最后踢不出来,练个好身体,出去打工也比别人能扛啊。”就这么磨了半个多月,张磊他爸才松了口,现在张磊是甘肃省男子足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过年回家,第一个就提着东西去看王森贵,进门就给鞠了个躬:“叔,要是当年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搬砖呢。”
像张磊这样的娃,王森贵见过太多,前几年有个叫马晓燕的女孩子,踢球特别有天赋,但是家里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踢足球晒得黑不溜秋,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给弟弟娶媳妇,说啥都不让她练,王森贵前前后后跑了六趟她家,跟她爸妈拍了胸脯:“晓燕的学费、装备费我全出,要是她考不上大学,我给她找工作。”去年马晓燕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今年暑假还主动回了球队当助教,专门带村里的女孩子踢球,她说:“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娃知道,我们不是只能早早嫁人,也可以靠踢球走出大山。”
我曾经问过王森贵,这么多人不理解你,你为啥还要坚持?他挠了挠头笑:“我小时候也是山里娃,那时候我也喜欢踢球,但是没人教,也没球踢,我不想让这些娃跟我一样留遗憾。”
“土办法”练出来的山里娃,赢了城里的专业队
2018年王森贵带着通渭县少年足球队去兰州参加甘肃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那是他们第一次去省城参加正式比赛,赛前其他队的教练看到他们都笑:“你们这鞋都开胶了,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当时其他参赛队的娃,穿的都是上千块的专业足球鞋,有专门的体能教练、营养师,中场休息喝的都是功能饮料,只有王森贵带的这支队伍,娃们穿的球衣是爱心人士捐的,有的球鞋鞋头磨破了,就用胶水粘一粘继续穿,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喝的就是王森贵提前凉好的白糖水,连个运动毛巾都没有,就用校服袖子擦汗。
就是这样一支没人看得上的队伍,小组赛三胜一平出线,半决赛碰到了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兰州城关区队,对方的教练赛前就放话:“赢他们最多三个球。”结果那场比赛踢得异常胶着,下半场通渭队的前锋脚被对方踩破了,鞋里全是血,他把校服袖子撕下来缠了缠,站起来就继续跑,最后补时阶段通渭队踢进了绝杀球,2:1赢了比赛,哨声吹响的时候,所有娃都抱着王森贵哭,脸上混着汗水、泪水和泥土。 那次比赛他们最后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的领导问他们想要什么奖励,王森贵说:“能不能给我们娃每人发一双新球鞋?”
很多人问王森贵是怎么训练这些娃的,是不是有什么秘诀?他说哪有什么秘诀,都是“土办法”:没有足球场,就在黄土坡上用石灰划线,用木头钉球门;没有体能训练器械,就让娃们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山,零下十几度的冬天,雪埋到脚踝,他陪着娃们一起跑,耳朵冻得长了冻疮也不歇;没有战术板,他就用树枝在地上画,给娃们讲怎么跑位怎么传球。 我一直觉得现在有个论调特别可笑:很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家庭的娃根本玩不起,动辄几万块的培训费、装备费,就把普通人拦在了门外,但是王森贵的经历狠狠打了这种说法的脸: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几千块的球鞋、几万块的私教课,而是那种“不服输、不怕疼”的劲儿,这种劲儿,山里的娃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娃少,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只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一个有人递给他足球、带他踢第一场比赛的人而已,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缺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规则的人,缺的是王森贵这种愿意蹲在黄土坡上,陪着娃们一起摸爬滚打的“傻子”。
被骂“体育傻子”的28年,他给山里娃留了条向上的路
这么多年,王森贵没少被人骂“傻子”,亲戚朋友说他“放着教育局坐办公室的机会不去,天天跟泥猴子似的在操场晃,脑子有病”,刚结婚那几年,他爱人也跟他吵,说他“家都不管,每个月工资大半都拿去给娃买装备,自己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2021年他儿子考上武汉体育学院,学费要八千块,他手里只有三千块,前几天他刚给球队买了20个新足球,花了两千多,正发愁的时候,以前他带过的几个学生知道了,当天就给他转了两万块过来,说:“王老师,当年你供我们读书,现在你儿子的学费我们来出。”那天他拿着手机,哭了半个小时,他爱人站在旁边也跟着掉眼泪,从那之后再也没说过不让他带球队的话,现在还经常去球队给娃们做饭,熬姜茶。 我给他算过一笔账:这28年,他前前后后自己掏了十几万给娃们买装备、交学费,给困难的娃补贴生活费,自己家现在还住在20年前买的老房子里,家具都是当年结婚的时候打的,他自己穿的衣服,最贵的就是那件一百多块的运动服,洗得都发白了。 有人问他这么做值吗?他说咋不值,这28年,他前前后后带过的娃有200多个,有的考上了体育院校当老师,有的进了省队、国家青年队,有的毕业之后回了本地当体育老师,还有的自己开了体育培训机构,专门教农村的娃踢球,以前通渭县一年都考不上几个体育生,现在每年都有十几个娃通过体育考上大学,很多本来初中毕业就要出去打工的娃,因为踢球改变了命运。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要“打通体育上升通道”,其实通道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是王森贵这种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育人”,不是说要把每个娃都培养成奥运冠军,而是给那些可能走文化课这条路走不通的娃,多留一条向上的路,让他们知道,哪怕你成绩不好,哪怕你生在农村,你也可以靠自己的汗水,靠跑步踢球,走出大山,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所有人都可以拥有的人生选项。
现在的操场铺上了人工草,他的足球梦还在往前走
这几年王森贵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县里给他批了标准的人工草足球场,也有运动品牌主动给他们赞助装备,以前他带过的学生,毕业之后有不少回来当助教,他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现在他的球队里有60多个娃,最小的才8岁,最大的16岁,每天下午放学,操场上全是娃们跑跳的身影。 我问他现在还有什么愿望,他坐在操场边,看着正在踢球的娃们,眼睛亮得很:“我想在我退休之前,能看到我带的娃进国家队,能踢世界杯,哪怕只有一个也行,我还想在每个乡镇的小学都建一支足球队,让更多山里的娃能踢上球。” 以前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是因为没有足球土壤,但是我在通渭县的这个黄土坡上,看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这里有愿意为了娃们掏心掏肺的教练,有不怕苦不怕累、敢拼敢抢的娃,有哪怕不理解最后还是愿意支持的家长,中国足球的根,从来不在几千万年薪的外援身上,不在造价几个亿的专业球场上,而在通渭县这样的小县城里,在王森贵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这些光着脚在黄土坡上踢球的娃身上。 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不是说奥运金牌拿得越多就越强,而是要看最偏远的山区里的娃,有没有球踢,有没有体育课上,有没有机会通过体育改变自己的命运,当我们有一万个、十万个王森贵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当每个角落的娃都能摸到足球、篮球,都能享受运动的快乐,我们才算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操场上,王森贵的哨子又响了,娃们喊着口号在操场上跑,汗水滴在绿色的草皮上,亮晶晶的,王森贵站在操场边,背有点驼,但是腰杆挺得很直,我忽然觉得,他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他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他用28年的时间,在黄土坡上种出了无数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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