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的媒体席,我第一眼就认出了李尚珠，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韩国队藏蓝色运动外套，左胸口别着个圆滚滚的熊猫徽章，一看就是中国球迷送的，当时韩国男队正和中国队打半决赛的第三盘，张禹珍正手抢拉失误丢了分，李尚珠腾地一下从教练席弹起来，攥着拳头喊了句什么，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喊完他就掏出兜里的润喉糖往嘴里塞，旁边的助理教练递给他半瓶冰红茶，他灌了两大口，眼睛还死死盯着球台。
那场球韩国队最终还是1比3输给了中国队,赛后握手的时候，李尚珠特意拍了拍张禹珍的后背，又笑着和王皓击了个掌，兜里还掉出来半袋没吃完的小面包——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是因为早上赶训练没来得及吃早饭，怕喊到一半低血糖，特意塞了两袋在兜里，作为在中韩乒乓圈都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人，李尚珠的名字可能不如马龙、樊振东，甚至不如张禹珍、田志希有知名度，但只要是和乒乓沾边的人，提到他的名字都会忍不住说一句：“那是个真的爱球的人。”
从陪练到国家队主教练，他是韩国乒乓“反超神话”的幕后推手
很多人不知道,李尚珠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作为主力队员站上过世乒赛的领奖台，1992年他进入韩国国家队的时候，正值韩国男乒的黄金年代，刘南奎、金泽珠两大主力风头正盛，刚进队的李尚珠因为是左手削球打法，直接被安排当了“模仿秀”陪练，专门模仿当时中国男队的削球手丁松的技术特点，给主力当靶子。
我前两年去韩国采访青少年乒乓赛事的时候,和当时和李尚珠同批次的韩国队员聊起过这段往事，对方给我看了一张1995年天津世乒赛之前的训练照：照片里的李尚珠才20出头，左手的球拍胶面都磨白了，指缝里还夹着创可贴。“那时候我们训练馆冬天没有暖气，他为了找削球的手感，从来不戴手套，手上的冻疮破了流脓，粘在拍柄上扯都扯不下来，每天练8个小时，结束之后手套（有时候练到实在冻得扛不住才戴）一脱，里面全是血印子。”
1995年天津世乒赛,韩国男团一路打进决赛，最终输给中国队拿了亚军，颁奖仪式结束之后的庆功宴上，金泽珠第一个端着酒杯走到李尚珠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你每天陪我们练削球，我们不可能走这么远。”那天李尚珠喝了生平第一次白酒，醉得连路都走不稳，嘴里还念叨着“要是有一天我能当教练，一定要带队员赢一次中国队”。
2018年李尚珠正式接任韩国男乒主教练,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改革国家队的训练体系：把之前“输球就罚跑10公里”的规矩废了，改成输球之后全队坐下来开“零食茶话会”，边吃泡面边聊问题；之前韩国队都是一天6小时纯技术训练，他加了2小时的体能训练和1小时的心理疏导，还专门请了中国的体能教练来给队员上课，2019年布达佩斯世乒赛，韩国男团拿下铜牌，张禹珍在1/4决赛赢了梁靖崑的那场球打完，李尚珠在场边跳得比队员还高，外套的拉链都崩开了，后来我采访他的时候问他当时是什么心情，他挠了挠头笑：“我当年当陪练的时候，想破头都没想到我们能赢中国队的主力，那一瞬间真的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都值了。”
在中国执教的1000天，他学会了“输了也不骂队员”
李尚珠和中国的渊源,远不止请中国教练这么简单，2016年到2019年，他曾经在中超乒超联赛的江苏中超电缆俱乐部当了三年的助理教练，这1000天的经历，用他自己的话说，“比我在韩国当20年运动员加教练学的东西都多”。
刚到中国的时候,李尚珠闹了不少笑话，他不会说中文，包里天天揣着个翻译机，去食堂打饭只会指着菜说“这个”“那个”，吃不惯中餐的他每天早上都自己在宿舍煮辛拉面，后来俱乐部负责后勤的张阿姨知道他爱吃泡菜，每天早上都会从家里带一罐自己腌的辣白菜给他，一来二去两个人熟了，张阿姨还教他做西红柿炒鸡蛋，现在李尚珠的拿手菜就是这道，每次带韩国队来中国比赛，他都会露一手给队员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的一个小故事：2017年乒超联赛，当时俱乐部里16岁的小将孙闻打一场关键的升组赛，第一局输了之后摔了拍子，按照李尚珠以前在韩国队的习惯，肯定要上去劈头盖脸骂一顿，再罚他赛后加练两小时，但那天他刚站起来，就看见主教练把孙闻叫到身边，递了瓶冰水，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刚才正手的角度再开大5公分就有了，不急，下一局慢慢打。”那天孙闻最后连扳三局赢了比赛，赛后李尚珠自己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原来让队员不怕输，比逼他一定要赢有用多了。”
后来李尚珠把这套方法带回了韩国队,2022年杭州亚运会，田志希女单半决赛输给孙颖莎，下场之后蹲在通道里哭，李尚珠没有安慰她“下次赢回来”，而是递了根冰淇淋给她：“你刚才那几个反手变线打得特别好，走，我请你去吃杭州的小笼包，输了球也要吃饱了再练。”第二天田志希就调整好了状态，和队友配合拿了女双的铜牌。
在中国的三年,李尚珠还学会了用微信、用淘宝，他的淘宝购物车里全是乒乓球训练教具、青少年乒乓训练的书籍，还有各种润喉糖——因为常年在场边喊，他的慢性咽喉炎已经十几年了，中国的润喉糖比韩国的便宜还好用，他每次回国都要囤几十盒，分给韩国队的其他教练。
“乒乓不是谁赢了谁就是敌人”，他是中韩乒乓的隐形桥梁
李尚珠的微博有12万粉丝,简介里写着“韩国乒乓球队教练，热爱中国，热爱乒乓”，每次他发微博，评论区总有两种声音：一种是中国球迷欢迎他来中国比赛，另一种是韩国网友骂他“胳膊肘往外拐”，是“韩奸”，每次看到这样的评论，李尚珠都只是笑笑，从来不会反驳。
2022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韩国队的小将安宰贤赛前训练的时候崴了脚，队里带的护具不合适，李尚珠第一时间跑到中国队的休息区找队医要了一副运动护踝，还给王皓带了一大罐自己妻子腌的泡菜，后来王皓知道他嗓子不好，特意托人给了他几盒定制的润喉糖，李尚珠揣在兜里揣了好几个月，舍不得吃。
2023年,李尚珠自己掏腰包，在首尔办了第一届中韩青少年乒乓友谊赛，邀请了20个中国的10-12岁小队员去韩国交流，吃住、比赛的费用全是他出的，比赛期间有个中国的小队员下楼的时候踩空崴了脚，李尚珠背着孩子跑了两公里去医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挂号、拍片全是他跑前跑后，孩子的家长要给他钱，他死活不收：“只要是打乒乓的孩子，不管是中国的还是韩国的，都是我的孩子。”现在他的手机屏保，就是当时那个小队员和他儿子一起打球的照片，他儿子今年12岁，现在在上海的一家乒乓俱乐部练球，他说将来想让儿子考上海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当中韩乒乓交流的教练。
我之前和李尚珠聊过现在网上关于中韩乒乓的争议,每次两队一交手，评论区全是骂声，连队员的家人都要被牵连，他当时喝了一口茶，跟我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打了30年乒乓，当了15年教练，我当然希望韩国队能赢中国队，但是如果只有韩国队厉害，或者只有中国队厉害，这个运动就死了，乒乓不是谁赢了谁就是敌人，你在场上拼尽全力打赢对手，场下还能坐下来一起吃烤肉、聊技术，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作为一个跑了8年乒乓线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把“赢”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和教练，也见过太多因为一场球的输赢就网暴队员的网友，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竞技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和尊重，李尚珠这辈子从来没有拿过世界冠军，甚至没有作为主力队员站上过世乒赛的赛场，但是他用30年的时间，在中韩乒乓之间搭了一座桥：他把中国的训练方法带回韩国，把韩国的青少年培养经验分享给中国的教练，他让两个国家的乒乓人知道，哪怕场上是对手，场下也可以是朋友。
成都世界杯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在赛场外碰到李尚珠，他正蹲在路边给球迷签名，不管是中国球迷还是韩国球迷，他都认认真真地签，还会问人家“要不要写一句加油？”，那天成都的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别在胸口的熊猫徽章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比起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李尚珠这样的“摆渡人”，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宝藏，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告诉我们：输赢只是一时的，但是对一项运动的热爱，对人的善意，是永远不会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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