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家附近的襄棉社区球场打球,刚拐进巷口就听见熟悉的哨声和小孩的欢呼声,场边靠墙的台阶上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08年国家队13号球衣的中年男人,黑瘦,左边膝盖上贴着厚厚的肌效贴,手里攥着个扩音喇叭,正扯着嗓子喊“防守的时候脚动起来!别光站着伸手!”,这就是陈三强,这片球场的“灵魂人物”,周边三四条街的大人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
18岁的“野球战神”:靠绝杀赚来的大专学费
陈三强1986年出生在河南周口的一个农村,爸妈都是种庄稼的,家里还有个小他5岁的妹妹,从小他就显露出比同龄人更好的运动天赋,跑的快、跳的高,放学了抱着个舅舅送的破篮球在村口的土场上打,篮筐是村里人用钢筋焊的,歪歪扭扭连网都没有,他能抱着球从日落打到天完全黑透。
初中毕业的时候,他考上了郑州的一所大专的体育教育专业,但是5000块的学费难住了一家人,家里刚给妹妹交了初中的住宿费,还留了钱给奶奶治哮喘,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他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包烟说,要不别上了,跟你叔去广东电子厂打工吧,一个月还能赚三千多补贴家里,他没说话,转身就去报了县里刚办的第一届“农商杯”全民篮球赛,公告上写着冠军队主力每人能拿5000块奖金。
那时候他刚18岁,身高1米78,摸高能到3米2,跑起来跟风一样,带着同村5个一起打球的小伙子一路杀进了决赛,对手是县公安局的代表队,平均身高比他们高半头,还有两个退役的省队青年队球员,打到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最后一攻他上篮被对方中锋盖飞,整个人扑出去在水泥地上把篮板捞回来,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转手就把球往篮筐一抛,球打板入筐的同时终场哨响,全场都炸了。
“我那天拿到奖金的时候,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数了三遍五千块,一分不少。”陈三强现在说起这段经历还眼睛发亮,那笔钱除了交学费,剩下的800块他给妈妈买了她念叨了好几年的电子降压仪,给自己买了双120块的回力篮球鞋,那是他人生第一双全新的篮球鞋,之前穿的都是表哥穿剩的,鞋底早就磨平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不是普通人的上升通道”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陈三强的这次绝杀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会因为你家里穷、穿的鞋破就歧视你,你在场上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在比分牌上给你最公平的反馈,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魅力,也是当年支撑着无数个像陈三强这样的农村孩子,在土场上跑一下午的原因。
28岁的转型阵痛:跑不动的野球,找不到的出路
大专毕业之后,陈三强没考上编制当体育老师,干脆就开始在郑州的野球圈跑场,那时候河南的野球市场火,企业办周年庆、乡镇赶庙会、甚至村里有人办喜酒都要请几支球队打表演赛,打得好的出场费一场几百到几千不等,陈三强能跑能跳,三分准,还能防大个,是野球圈的香饽饽,最多的时候一天赶三场,早上在新郑打企业杯,下午在中牟打乡镇赛,晚上跑回市区打表演赛,一个月能赚两万多,比很多坐办公室的白领赚得都多。
但是这种钱赚得太苦了,夏天40度的大太阳下打全场,中暑了喝瓶藿香正气水接着上,冬天零下几度的天,穿单球衣打满40分钟,下场的时候浑身冒热气,风一吹就感冒,有一次他发烧39度,甲方老板说这场赢了每个人多给一千块奖金,他硬扛着打满全场拿了32分,帮球队赢了比赛,拿到奖金回去就烧到40度,住院住了一个星期,花的钱比奖金还多一倍。
28岁那年,他在一场比赛里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韧带断裂,做手术花了六万多,医生跟他说,以后别再打剧烈的篮球了,再打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打了十几年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找工作到处碰壁,招聘的人一听他只有大专学历,除了打篮球没别的技能,连面试机会都不给,后来没办法他就去送外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赚六千多,刚够还房贷和给妹妹交大学学费。
有一次他送外卖到金水区的一个小学门口,看到几个小孩抱着个掉皮的篮球,在学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打,篮筐是墙上钉的个铁圈,歪得快掉下来了,其中一个小孩穿的鞋鞋底都开胶了,用502粘了好几层,跟他当年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半个小时,外卖都超时了被扣了50块钱,但是那时候他突然冒出来个念头:我打不了球了,能不能教别的孩子打球?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的体育行业都有个很明显的“断层”:站在塔尖的职业运动员万众瞩目,但是大量的“民间体育人”、半职业的运动员,退役之后或者打不动之后,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出路,要么去当保安,要么去送外卖,他们有技术、有经验、有对体育的热爱,却没有发挥价值的地方,这其实是我们整个体育产业最大的浪费。
38岁的“守灯人”:把废弃球场变成孩子们的第二个家
陈三强30岁那年从郑州回到了襄阳的老婆家,刚好家附近的襄棉社区有个废弃的老球场,之前是棉纺厂的职工球场,后来厂倒闭了,球场就废了,堆了一堆建筑垃圾,篮筐都锈得快掉下来了,他找社区居委会申请,说想把这个球场翻新,办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兴趣班,社区一听是好事,就同意了,但是没有经费。
他把自己之前打野球攒的十万块钱全部拿出来,又找朋友借了五万,清垃圾、铺塑胶、换篮筐、装路灯,花了三个多月,把这个破球场变成了周边最像样的公共篮球场,从那之后,他每天下午六点准时出现在球场,免费教周边的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学费,遇到家里困难的孩子,还免费送球鞋送球衣。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他队里的小孩浩浩,浩浩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之前特别调皮,逃学、打游戏、还偷过小卖部的零食,被老板抓到要通知家长,陈三强刚好路过,帮他赔了钱,跟他说“以后你每天放学先来我这里练两个小时球,作业写完了才能打,打得好我给你发奖品,想要什么球鞋我都给你买”,从那之后浩浩就像变了个人,每天放学第一个来球场,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的,练球也最刻苦,去年代表襄阳区参加襄阳市中小学篮球赛,拿了MVP,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第一个跑下场塞给陈三强,说“陈叔叔,这个奖是给你的”,那天陈三强这个打了十几年球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抱着奖杯哭了半天。
还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就喜欢抱着篮球拍,他妈妈带着他找了好几个收费的篮球训练营都不收,找到陈三强的时候,陈三强一口就答应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乐乐拍球,拍了半年,乐乐第一次开口跟他说“教练,我想投篮”,乐乐妈妈站在场边哭了半个小时。
现在陈三强的球队里有四十多个小孩,最小的5岁,最大的14岁,他的球馆门口永远摆着一个保温桶,夏天是绿豆汤,冬天是姜茶,旁边放着创可贴、云南白药、驱蚊水,都是免费给大家用的,他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把球场的灯关了,垃圾捡干净,门锁好,周边的人都叫他“球场守灯人”。
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吗?”,我每次都会说,奥运金牌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每个普通人身边,都有这样一片免费的球场,有陈三强这样的教练,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花几万块报兴趣班,也能接触到正规的体育训练,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强国真正的底色,那些守在基层的体育人,才是我们体育事业最宝贵的财富。
关于未来: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现在陈三强的球场越来越有名,周边很多其他社区的人也过来打球,去年他牵头办了第一届襄棉社区篮球赛,参赛的队伍有20多支,从小学组到中老年组都有,最小的球员6岁,最大的62岁,还有一家子祖孙三代都上场的,热闹得不行。
很多人劝他,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干脆办个收费的训练营,一年赚个几十万不成问题,他每次都摇头,说“我当年要是有钱交学费,也不会靠着打比赛赚学费,我知道普通人家的孩子想打球有多难,我不收钱,只要他们愿意来,我就教”。
他说他教球从来不会逼孩子一定要打职业,拿冠军,“我就希望他们通过打球,有个好身体,遇到挫折的时候不认输,跟人相处的时候会团队合作,就够了,上次有个小孩期末考试考砸了,哭着来找我,说不想上学了,我带着他打了一下午球,跟他说,你在场上投丢了8个球,不还是敢投第9个吗?怎么一次考试考砸了就不敢再来了?后来这小孩回去调整了半个月,下次考试直接进步了23名,他妈妈专门过来给我送土鸡蛋,你看,这比拿什么冠军都强”。
今年他的计划是,把球场旁边的闲置用房收拾出来,做个体育活动室,再开个免费的羽毛球班和足球班,找几个之前一起打野球的老伙计当教练,还要办个“老年门球队”,让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得玩。“我还想跟周边的几个学校合作,放学之后让孩子们都来球场玩,别总在家抱着手机打游戏,运动比什么都强。”
我们的体育教育,之前太功利了,不管是家长还是学校,总觉得练体育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为了当职业运动员拿奖金,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育人”,它教你怎么在规则范围内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在落后的时候怎么咬着牙追回来,教你在团队里怎么跟队友配合,这些品质,是比分数、比奖金更重要的东西,而陈三强做的,就是把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传递给这些普通的孩子。
那天我跟陈三强坐在台阶上聊天到晚上九点多,孩子们都走光了,他把球场的灯一盏盏关掉,最后剩下门口的一盏路灯,照着他因为膝盖受伤有点瘸的背影,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但是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你看那些小孩,以后说不定有人能打CBA,能进国家队,就算不能,他们也能靠着打球有个好身体,有个好心情,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国歌响起,更是陈三强膝盖上的旧伤,是浩浩手里的MVP奖杯,是乐乐投进第一个球时的笑容,是这片球场每天晚上亮起的灯光,我们的国家,有千千万万个像陈三强这样的普通体育人,他们守着家门口的一片球场,一盏灯,守着无数个孩子的运动梦,也守着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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