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绕了半条老巷才找到方晔的“小豆芽体操馆”,红砖墙的老门面,玻璃门上贴满了小朋友画的彩色体操小人,推开门的瞬间,蹦床上的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穿浅灰色运动服的方晔正半蹲在蹦床边,扶着个穿粉色矫正鞋的小姑娘,指尖跟着小姑娘跳跃的节奏轻轻晃,眼里的温柔和我印象里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眼神凌厉的体操运动员,完全判若两人。
从领奖台到社区巷口,我花了3年和“体操”和解
2010年,18岁的方晔站在全国体操锦标赛的领奖台上,手里的平衡木亚军奖杯还热着,就接到了奥运集训队的通知,那时候她的人生目标清晰得像刻在训练场的墙上:练难度、冲成绩,站在伦敦奥运的赛场上,让国歌为自己奏响,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2011年冬天的一次队内测试,她做后空翻下法的时候落地不稳,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给出的诊断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就算康复,也没法承受专业队的高强度训练,只能退役。
“那段时间我听见‘体操’两个字都烦,所有的奖牌、体操服都塞到储物间最里面,以前的队友喊我去看比赛我都不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方晔说,退役之后她去大学读了体育教育专业,本来想着毕业之后找个行政类的工作,再也不碰体操,直到2016年,表姐带着7岁的女儿找到她,小孩长期趴在桌上写作业,驼背特别严重,还有明显的高低肩,报了好几个体态矫正班花了好几万都没效果,听说她以前是练体操的,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方晔想着反正也是闲着,就每周给表姐家的孩子上两次课,教的都是她小时候练基础的内容:靠墙站军姿、平衡垫站立、简单的压腿拉伸,没成想两个月之后,小孩的背直了,高低肩也消了,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太多,也就是那个瞬间,方晔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我练了十几年体操,一直觉得体操就是要拿成绩、进国家队、拿奥运奖牌,怎么从来没想过,它本来就是能帮普通人变好的东西啊?”
说实话,在见到方晔之前,我对体操的印象和大多数人一样:苦,要从小压腿哭到崩溃,容易受伤,甚至还有“练体操长不高”的刻板印象,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对体操的误解太深了:作为所有运动的基础项,体操的协调性、平衡性、核心力量训练,本来就是给所有孩子的运动打底的,只是我们太习惯盯着它的竞技属性,自动忽略了它的普及价值。
见过1000个孩子的哭与笑,我才懂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拿第一”
我那天见到的穿矫正鞋的小姑娘叫小安,今年5岁,先天性足内翻,做完矫正手术之后医生建议多做协调性训练,父母带着她跑了七八家运动机构,都怕担责任不敢收,去年冬天找到方晔的时候,小安妈妈红着眼圈说:“我们也不指望她练出啥成绩,就想让她能像别的小孩一样正常跑跳就行。”
方晔当时就答应了,还主动给她免了一半的学费,一开始小安站平衡垫,站3秒就摔,每次摔了就哭,说什么都不肯再练,方晔特意给她买了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平衡垫,还跟她约定,每次站够10秒就给她贴一个兔子贴纸,攒够10个就能换一件带亮片的小体操服。“第一次攒够10张贴纸的时候,她抱着体操服在馆里跑了三圈,逢人就举起来给人看。”方晔说,现在半年多过去,小安不仅能稳稳站在平衡垫上做手臂动作,还能跳简单的蹦床组合,今年春天幼儿园开运动会,她还拿了拍球比赛的第三名,领奖那天她特意穿着小体操服去,下台第一时间就拍了照片给方晔发过来。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刚过来的时候7岁,注意力最多能集中5分钟,坐不住,上课的时候总乱跑,父母愁得不行,说哪怕让他能坐住10分钟都行,方晔观察了两天,发现浩浩特别喜欢翻跟头,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练前滚翻都凑过去看,她就给浩浩做了个“通关手册”:学会前滚翻盖一个章,学会后滚翻盖两个,攒够20个章就能当“馆里的小队长”,帮着给别的小朋友发贴纸,就这么着,浩浩待了三个月,不仅专注力提高了,上课能坐住20分钟,还成了馆里的“小助教”,去年年底区里开趣味运动会,浩浩拿了障碍跑的第一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对着观众席的方晔敬了个礼。
方晔说,开馆快5年,她见过差不多1000个孩子:有哭着不肯进门的,有练不好动作急得掉眼泪的,也有拿了奖蹦着跳着扑到她怀里的。“以前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说得最多的就是‘要拿第一’‘不能输给别人’,现在我跟孩子们说得最多的是‘没关系,再试一次’‘你今天比昨天跳得高一点就特别棒’。”
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在写领奖台上的冠军,写他们怎么突破极限,怎么拿金牌,直到跟着方晔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连平衡都站不稳的小孩,一点点学会跳,学会翻跟头,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第一,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是让你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抗挫能力,是你摔倒了还能笑着爬起来再试一次的勇气,这些东西,比金牌有价值多了。
被误解、被质疑、被反对,我还是想把“平民体操”做下去
2018年刚决定开馆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父母说“你一个国家队出来的,去体校当教练不好吗?在社区开个小馆子,说出去都丢人”,以前的队友说“大众体操哪有市场啊?家长都愿意送孩子去学篮球学舞蹈,谁学体操啊?”还有小区的邻居路过,看见门口的体操馆牌子,都摇头说“这是让孩子遭罪的地方,我可不让我家娃去”。
一开始租的场地是老小区的废弃活动室,冬天暖气不够,方晔自己掏了三万块钱重新装了暖气,还给每个来上课的孩子准备了暖宝宝和热姜茶,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馆里关了三个多月,房租要交,还有两个教练的工资要发,方晔把自己以前得的奖金都拿出来垫上还是不够,她就想着拍点短视频,免费教小朋友在家做体态训练,一开始不会拍,就自己学剪辑、学写脚本,每次拍视频都要拍十几遍,嗓子哑了就含个润喉糖接着拍。
没想到视频发出去之后火了,最多的时候一条视频有几百万播放,好多外地的家长私信她,问自己家孩子驼背怎么办,脊柱侧弯怎么练,她都一一回复,最多的一天连麦了8个孩子做免费指导,从晚上7点说到12点,嗓子说不出话,还有一次,有个小朋友练前滚翻的时候不小心蹭破了额头,家长闹到馆里,说她不专业要赔偿,方晔调了监控,又拿出自己的国家级教练资格证,跟家长耐心解释了前滚翻的动作要领,还有蹭破头是意外已经做了消毒处理,后来那个家长观察了半个月,看到方晔对每个孩子都特别耐心,不仅主动道了歉,还把自己家的老二也送过来上课。
现在馆里已经有两百多个固定学员,周边的邻居慢慢也改变了看法,以前说“练体操遭罪”的张阿姨,现在也把自己的孙子送过来上课,说“练了俩月,背不驼了,吃饭也香了”,在我看来,其实不止是体操,很多体育项目的普及都面临这样的困境:大家总觉得“这个项目太专业,普通人玩不了”,或者“练这个没用,又不能当饭吃”,但实际上,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功利”的,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是能让你变得更开心更健康的东西,而方晔做的事情,就是打破大家对体操的刻板印象,把体操从高高的领奖台,搬到了普通人的家门口,这种“接地气”的推广,比拿十块奥运金牌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更有意义。
我最大的梦想,是让体操不再是“少数人的运动”
现在方晔已经和周边的3个小学合作,开了免费的课后体操兴趣班,还给学校捐了价值五万块的平衡木、蹦床、平衡垫这些器材,每周抽两天时间去学校给孩子们上课,去年她带着馆里的12个小朋友去参加省里的大众体操比赛,拿了8个一等奖,4个二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朋友们举着奖状蹦得老高,方晔说,那时候的心情,比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还要激动。
现在她的馆里收费是80块钱一节课,比市面上很多兴趣班都便宜,家里条件困难的孩子还能申请免费上课,现在已经有3个孩子是免费在这学习的,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妈妈是环卫工人,爸爸在工地打工,每次放学都扒在馆的玻璃门上看别的小朋友练,方晔看见了就把她叫进来,免费给她上课,现在朵朵已经能做整套的幼儿体操动作,今年还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了少儿体操比赛,拿了银奖。
方晔说,她现在的小目标,是未来3年能在周边开3个分馆,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学得起体操。“我小时候练体操,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教练说练体操能有出路,我就去了,那时候我以为体操是改变我命运的东西,现在我才知道,体操能改变更多孩子的命运,不是让他们都去当奥运冠军,而是让他们有更健康的身体,更乐观的性格,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轻易放弃。”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蹦床上跳跃的小朋友身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方晔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给刚下课的小朋友擦汗,小朋友把手里的棒棒糖递到她嘴边,她笑着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我问她,放弃了专业队的高薪工作,在社区开个小馆子,有没有后悔过?她摇了摇头,指了指馆里墙上贴的小朋友的画:“我以前练体操,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才会开心,那种开心是很短暂的,现在我每天看着孩子们笑着跑进来,一点点进步,这种开心是实打实的,揣在心里特别踏实。”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总在聊“体育强国”,总在算奥运奖牌榜上我们拿了多少块金牌,可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其实不是拿的金牌越多就越强,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每个孩子都有机会享受运动的快乐,每个小区周边都有像方晔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个人的生活里,方晔做的事情看起来很小,很不起眼,但正是这些小事,构成了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也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属于每个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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