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曾能是2019年杭州余杭区的社区篮球联赛现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库里30号球衣,坐在替补席最边缘的位置,脚踝上缠着厚厚的护具,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上,队友喊他上场热身他都摇摇头,说“算了,上次扭的还没好,怕再伤”,那时候没人能想到,4年之后,这个被整个球局公认的“玻璃人”,会手捧联赛MVP的奖杯,被全场几百个观众喊着名字庆祝。
没人比曾能更懂“热爱抵不过伤病”的挫败感
曾能的“玻璃人”外号不是白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年我跟医院骨科的护士都混熟了,去换药都不用挂号”。 2018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社区联赛,那天刚好是他25岁生日,本来跟朋友约好打完球去吃火锅切生日蛋糕,结果上场刚5分钟,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防守人的脚面上,当场就站不起来,120拉到医院拍了片,撕脱性骨折,要拄拐三个月,生日蛋糕是朋友拎到急诊室吃的,他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一口蛋糕没咽下去,先掉了眼泪,那时候他刚毕业两年,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家常便饭,篮球是他唯一的解压出口,每周不管加班到几点,周末总要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那次受伤之后,他连上班都要拄拐,连续一周迟到,当月绩效直接扣了20%,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半开玩笑说“小曾啊,打球这么拼,要不然你去做职业球员算了”。 伤好之后他消停了没半年,2019年联赛他又报了名,这次特意买了最贵的护踝,结果小组赛第二场,突破的时候膝盖内扣扭了一下,内侧副韧带拉伤,又歇了两个多月,2020年更惨,赛前热身跟队友抢球,眉骨被肘子撞开,缝了五针,留下了一道两厘米的疤,从那之后“玻璃人”的外号就传开了,甚至有球局组队的时候直接跟他说“曾哥我们这次比赛强度大,你要不然就别报名了,受伤了我们担不起”。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冬天跟他去撸串,他把自己挂在咸鱼的篮球鞋截图给我看,那双欧文7是他刚发年终奖的时候买的,只穿了三次,鞋底连纹路都还清晰,他挂的价格只有原价的三分之一,备注里写着“几乎全新,打球总受伤,以后不打了”,那天他喝了三瓶啤酒,眼睛红着跟我说:“哥,我真的喜欢打球,但是我好像真的没这个命,每次刚找到点感觉就受伤,工作已经够糟心了,我不想再给自己找罪受了。” 那时候我其实挺感慨的,我们总说职业运动员不容易,要承受伤病的折磨,但其实普通体育爱好者的痛苦一点也不少:职业球员有专业的康复团队,有工资保障,可我们这些普通人,伤了要自己掏医药费,要耽误工作,要麻烦家人照顾,甚至连请假都要看领导脸色,很多人不是没有热爱,只是伤病把那点热情磨没了,“放弃”反而成了最省心的选择,但我当时也没劝他,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放不下,迟早会回来的。
把“科学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普通人,能跑赢伤病
那双欧文7最终也没卖出去,曾能说挂了半个月,有人拍下来他又反悔了,跟人家道了半天歉,把链接撤了,鞋收进了衣柜最里面。 转变是在2020年底,他刷到一个运动康复博主的视频,博主说“业余篮球爱好者90%的伤病,都不是因为对抗强,而是因为力量不足、动作不规范、热身不到位”,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醒了他,他算了算自己这几年受伤花的医药费、扣的工资,加起来快两万了,干脆咬咬牙,花了七千块报了三个月的线下运动康复课,又花了三千块报了篮球基本功私教课,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块,为了付学费,他把奶茶、夜宵都戒了,每天带饭上班,连通勤的地铁都改成了骑自行车,美其名曰“顺便练下肢力量”。 从那之后曾能就像变了个人,以前我们喊他打球,他掐着点到,随便拍两下球就上场,现在他每次提前20分钟到,雷打不动做20分钟热身:踝泵、髋关节环绕、动态弓步压腿、小步跑,一套动作不做完绝对不上场,每天早上6点他准时出现在健身房,先练40分钟核心和下肢力量,臀桥一组30个做4组,单腿硬拉从最开始拎10kg都站不稳,到后来能拎30kg做组,保加利亚分腿蹲蹲到腿发抖,咬着牙也做完,周末我们喊他去野球场打对抗,他摆摆手说“不去了,今天要去上私教课”,以前他打球全靠猛冲,变向的时候膝盖内扣,落地的时候全靠脚踝撑着,私教给他改动作改了两个多月,光是脚步练习就练了几十节课,改动作那段时间他连投篮都不会了,投十个能歪八个,我们笑他“越练越回去了”,他也不恼,说“现在不准没关系,总比以后再受伤强”。 2021年社区联赛,他终于打满了整个小组赛,一场没伤,场均能拿12分,虽然球队最后没进淘汰赛,但是赛后他发了条朋友圈,拍了自己完好无损的脚踝,配文是“第一次打完全程,原来我也可以不受伤”,那天他特意把那双压箱底的欧文7找出来穿了,鞋底磨了一点点,他宝贝得不行,打完球擦了半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业余体育有个误区,总觉得“不就是玩玩吗,那么认真干嘛”,但恰恰是这种“随便玩玩”的心态,让很多人受了没必要的伤:热身随便做做,动作不规范也不在意,累了还硬扛着打,美其名曰“拼搏精神”,最后受伤了才后悔,曾能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不把热爱只停留在“打球爽”的层面,而是愿意为了能一直打、打一辈子,去做那些枯燥的、没那么有乐趣的基础训练,这种愿意为了长久的快乐克制短期欲望的热爱,才是真的能走得远的,很多人说“我就是个普通人,又不想打职业,练那么多没用”,但训练从来不是为了打职业,是为了让你能好好享受你喜欢的东西,不用总担惊受怕被伤病打断。
从“怕受伤的替补”到“社区MVP”,他把篮球活成了生活的锚点
2023年余杭区社区联赛有32支队伍参赛,还有不少队伍请了半职业的退役球员压阵,曾能他们队伍都是小区里的邻居,平均年龄30+,赛前没人看好他们,觉得最多打到八强就算不错。 结果淘汰赛第一场就对上了夺冠热门,对面的后卫是以前打NBL的退役球员,一个人就拿了30分,最后30秒两队打平,球传到曾能手里,他一个体前变相晃开防守人,撤步到三分线外出手,球刷网而入的同时,终场哨响,整个场边的观众都炸了,所有人都在喊曾能的名字,他愣了两秒,然后被队友扑过来压在了地上,半决赛的时候他跳抢篮板落地扭了一下,我以为他又要伤退,结果他下来冰敷了10分钟,一瘸一拐又上去了,最后拿了22分,带队进了决赛,决赛那天他状态神勇,全场投进6个三分,拿了28分5助攻,带队拿了冠军,评MVP的时候,所有评委全票投给了他。 颁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妈,他妈在电话里还纳闷:“你以前打球不是总受伤吗?怎么还拿奖了?”他笑着说“那都是以前了,现在我会保护自己了”。 现在的曾能,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坐在替补席不敢上场的“玻璃人”了,他去年升了公司的运营主管,因为坚持早起训练,作息规律,工作效率比以前高了不知道多少,领导说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就是打球练出来的,他还在小区里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体验课,周末教小区里的小朋友打球,第一节课从来不教投篮、突破,先教热身,教正确的落地姿势,告诉小朋友“打球赢不赢不重要,别受伤最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不用急着学,先把基础练扎实”,有个小朋友以前总崴脚,跟他练了三个月核心和脚步,现在已经能去参加少儿篮球联赛了,小朋友的妈妈特意给他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球品育人”。 上周我还跟他在野球场打球,他还是每次提前20分钟到热身,遇到动作不规范的新手还会主动上去教两句,有人喊他MVP他就不好意思地挠头,说“什么MVP啊,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而已”。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球员,也见过太多拿了全国冠军的运动员,但曾能的故事是最让我动容的,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拿金牌?是赚大钱?是被万人追捧?我觉得不是,体育的意义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注入力量,是让你在遇到挫折的时候,想起你曾经熬过大重量的力量训练,熬过改动作的阵痛,熬过一次次受伤的低谷,你就知道你什么坎都能过去,曾能没有天赋,没有专业队的资源,甚至曾经被伤病打到想放弃,但他靠自己的认真和坚持,拿到了属于自己的MVP,还把这份力量传递给了身边的人。 现在总有人说“普通人就别谈热爱了,好好赚钱就行”,但曾能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也很珍贵,哪怕你只是个周末才打球的上班族,哪怕你打不了职业,拿不了百万年薪,只要你愿意认真对待你的热爱,它一定会给你回报,这份回报可能不是奖杯,不是掌声,是更健康的身体,是更强大的心态,是你在庸常的生活里,永远有一个能让你放松、让你快乐的锚点。 现在曾能的那双欧文7已经穿了三年,鞋底都磨平了,他还是舍不得扔,说这是他跟伤病对抗的见证,我想,每个心里有热爱的普通人,都应该有这样一双“磨平了鞋底的球鞋”,它见证着你的坚持,也告诉你:你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天才,你只要做自己的MVP,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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