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西安的业余足球圈,最有名的野球场在哪，十个有九个会告诉你：西甘，这不是什么官方认证的体育场馆，甚至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是西安高新区甘家寨社区西侧一片足球场的俗称，叫的人多了，反而成了整个西北草根体育圈最有分量的符号之一，我第一次到西甘球场是2018年夏天，当时为了做草根足球专题到西安采风，本地的球友接了我直接往高新区开，拐进甘家寨的巷口时还不到六点，远远就能看见穿各种颜色球衣的人往同一个方向跑，有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中年汉子，有背着校服书包的半大孩子，还有刚送完单、外卖箱还挂在车把上的外卖小哥，风里飘着旁边面馆的油泼辣子香，混着球场边上卖冰峰的小贩吆喝声，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有根基，其实根基从来都不在金碧辉煌的专业球场里，就在西甘这种浸着烟火气的野场上。
从垃圾堆旁的野地到网红球场，西甘是西安草根体育的活化石
现在的西甘有两片标准的七人制人工草皮,场边有照明灯，有寄存柜，还有专门看球的台阶，可放在20年前，这里就是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荒地，我采访过的老球友王建国今年52岁，是西甘最早的一批踢球的人，90年代末他在附近的国营电子厂上班，那时候整个高新区都没几片能踢球的地方，几个爱踢球的同事偶然发现了甘家寨西边的这片荒地，大家凑了30块钱买了白灰，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球门线，又找工地的工人要了两根钢管焊了个球门，西甘球场就算正式“开业”了。
“那时候踢球哪有什么条件，每次来第一件事就是集体捡垃圾，碎玻璃、废砖头都得清干净，不然摔一下就是一道大口子。”王建国跟我聊起当年的事笑得直摆手，他说2003年冬天的一场球他印象最深，当时下着小雪，地上结了薄冰，他抢球的时候滑出去两米远，胳膊被地上的废铁丝划了个十厘米的口子，缝了7针，媳妇气得把他的球鞋藏了半个月，结果他刚拆完线就偷摸跑回了球场。“你不知道那时候踢球有多开心，我们厂里四个兄弟，每周六早上七点就来占场子，踢到中午去村口的面馆吃碗油泼面，加个冰峰，花不到十块钱，比现在吃几千块的大餐都香。”
2016年甘家寨社区改造,本来这片地要划成停车场，是王建国带着二十多个老球友找了村委会三次，说这片地是大家踢了快二十年的场子，能不能留给大家当运动场地，最后村委会拍了板，拿出80万把这片地整修成了两片七人制人工草皮，还装了照明灯，免费给附近的居民开放，消息传出去那天，西甘的老球友们凑钱买了两箱鞭炮，在球场边上放了，王建国说那天他踢了整整一下午，到晚上腿都肿了，还是舍不得走。“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也能被当回事。”
我做体育写作快十年,见过太多为了建商业设施拆公共球场的事，也见过很多地方建了高大上的体育中心，却常年锁着门不让普通人进，每次遇到这种事我都觉得难过：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高全民身体素质，可如果连普通人想踢个球都找不到地方，那所有的政策不都是空中楼阁？西甘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为普通人服务的，它没有高昂的入场费，没有身份门槛，哪怕你是路过的人，脚痒了想上去踢两脚，跟场边的人打个招呼就能加队，这种纯粹的包容性，才是草根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这里没有职业球星，却有比中超更动人的烟火故事
很多人第一次到西甘都会觉得惊讶：这里的球员成分太杂了，有周边写字楼的程序员，有菜市场的摊贩，有附近中学的学生，有跑外卖的小哥，甚至还有跳完广场舞顺路来踢两脚的阿姨，去年我在西甘待了半个月，认识了一大帮有意思的人，其中印象最深的是被大家叫做“西甘姆巴佩”的周磊。
周磊今年32岁,河南周口人，来西安跑外卖已经五年了，他是西甘的常客，每天下午五点半，他都会把电动车停在球场门口，把外卖箱往门卫室一放，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踢到七点半再继续跑晚高峰的单子，他踢边锋，速度特别快，盘带也好，每次他拿球场边都会有人喊“姆巴佩冲啊”，他跟我说，小时候就爱踢球，但是家里穷，没条件报兴趣班，出来打工之后也很少有时间踢，直到三年前偶然路过西甘，看见有人踢球，上去问了一句能不能加队，从此就成了这里的固定成员。“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特别迷姆巴佩，连着熬了三天跑夜单，赚了800块钱买了件正版的法国队球衣，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踢周末的友谊赛才拿出来。”周磊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这辈子肯定踢不上职业，但是在西甘的场上，我跑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和球星也没什么区别。”
去年夏天的一场友谊赛,周磊刚踢了十分钟就接到了调度的电话，说有个急单要送，他跟大家道了歉就跑出去换衣服，结果那场球他们队最后输了一个球，赛后大家凑钱吃烤串，还给周磊留了位置，说要是他在肯定能赢，周磊当时喝了一口冰峰，眼睛都红了。“跑外卖的时候经常受委屈，被客户投诉，被保安骂，但是到了球场上，没有人看不起你是送外卖的，进了球大家都给你欢呼，踢输了大家一起背锅，这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西甘还有一支女子足球队,队长阿萌是个95后的平面设计师，三年前第一次来西甘踢球的时候，还有人说“女生凑什么热闹”，结果她当场踢进了一个20米外的任意球，把所有人都看傻了，现在西甘女足已经有20多个成员了，有大学生，有护士，还有全职妈妈，去年她们还参加了西安业余女足邀请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大家都穿着印着“西甘”两个字的球衣，笑得特别灿烂，阿萌跟我说：“很多人觉得足球是男生的运动，但是在西甘没人会这么想，只要你爱踢，就能上场，这就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
还有16岁的高中生李宇,去年中考之后因为胖有点自卑，天天在家刷手机，他爸爸带着他来西甘踢球，踢了一年瘦了30斤，现在是校足球队的队长，他妈妈每次周末都拎着保温杯在场边等他，说孩子现在开朗多了，原来跟人说话都低着头，现在在球场上喊得比谁都大声，李宇跟我说：“原来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但是第一次在西甘进球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给我鼓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好一件事。”
每次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我都会给他们讲西甘的这些故事，我们总说体育要拿金牌，要冲成绩，要商业化，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提供成名的机会，而是给所有普通人一个情绪的出口：你工作上受的委屈，生活里的烦心事，对未来的焦虑，都可以在跑起来的那一刻，跟着那一脚射门一起飞出去，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赚多少钱，到了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这种纯粹的快乐，是任何消费主义的陷阱都给不了你的。
西甘火了之后，我们最该守住的还是那份“野”
这两年西甘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人从西安各个区特意跑来打卡，还有商家找上门来谈合作，要给球场冠名，要搞收费的青训，甚至还有运营方提出来，要把球场改成收费制，一小时80块，去年这事闹得挺大，差点就成了。
我当时就在西安,王建国给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要是真收费了，那些送外卖的小孩，那些上学的学生，还能踢得起球吗？西甘本来就是野场子，要是变成有钱人才能来的地方，那西甘就不是西甘了。”后来他带着几十个老球友找了村委会，又找了街道办，谈了快一个月，最后终于谈成了：球场周一到周五下午六点到八点免费开放给散客，周末的业余比赛只收20块钱的场地维护费，而且优先给本地的老球友留场子，青训班只能占用工作日的上午时段，不能影响普通人踢球，消息出来那天，西甘的球友们在群里发了几百条红包，大家都在说：“西甘的根保住了。”
其实我特别理解大家的担心,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所谓的“网红球场”，火了之后就开始涨价，开始搞高端化，把原来的老球友都赶走，最后变成了网红打卡拍照的地方，真正想踢球的人反而进不去，西甘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它的草皮有多好，设施有多全，而是它的“野”：不是说场地简陋，而是它没有门槛，没有规则束缚，谁想来踢都能来，哪怕你踢得不好，也没有人会笑话你，这种烟火气，才是西甘的灵魂。
周磊跟我说过,如果真的一小时收80块，他肯定就踢不起了，跑一天外卖也就赚个两三百，哪舍得花几十块钱踢一个小时球，李宇也说，他还是个学生，没有收入，要是收费的话，他可能就只能在家待着了，你看，公共体育场地一旦开始逐利，最先被挡在门外的，就是这些最需要运动空间的普通人，我一直觉得，城市的公共体育资源，首先要服务的是普通市民，而不是用来赚钱的工具，西甘的存在，其实给很多城市都做了个好榜样：只要愿意把普通人的热爱放在心上，哪怕不用花太多钱，也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公共体育项目。
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西甘,下午六点，太阳刚落，天边染着橘红色的晚霞，周磊刚停好外卖车，正从车座底下往外掏球衣，李宇背着校服书包，一边跑一边跟同学喊“快点不然占不到位置了”，阿萌抱着新印的女足队服，正在跟门卫大叔说下周要办友谊赛的事，王建国带着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在边上的空地上练传球，场边的小贩吆喝着“冰峰冰峰，三块钱一瓶”，风一吹，梧桐叶飘下来落在草皮上，远处飘来旁边面馆的油泼辣子香，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什么世界杯冠军，什么中超夺冠，都不如眼前这热气腾腾的生活来得实在。
去年西甘的球友们自己凑钱办了第一届“西甘杯”业余联赛，12支队伍，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个人一件印着“西甘20年”的定制球衣，还有一顿大家凑钱办的庆功宴，那天我也去了，大家在球场边上摆了十几张桌子，吃着烤串喝着冰峰，挨个上去讲自己和西甘的故事，王建国喝多了，拿着话筒说：“我踢了20年西甘的球，看着这里从垃圾堆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最开心的不是场地变好了，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来踢，还有小朋友跟着家长来，足球的种子就这么种下了，说不定哪天，我们西甘也能出个职业球员呢？”底下的人都在笑，但是我看见好多人眼睛都红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去过中超的专业球场，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西甘这种野球场上的故事，我们国家有14亿人，能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毕竟是极少数，但是每个人都有享受体育的权利，都有追逐热爱的权利，西甘的存在，就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热爱一个落脚的地方，它不需要上热搜，不需要被官方表彰，只要每天傍晚的球场上还有人声，还有足球滚动的声音，还有大家的欢呼声，那就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西甘的故事还在继续,还有更多的人正在往这片球场赶，他们可能刚加完班，可能刚送完单，可能刚写完作业，但是只要换上球衣踏上草皮，他们就是自己生活里的球星，毕竟对普通人来说，热爱从来都不需要什么门槛，有个能跑的地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足够了，而西甘，就是所有热爱的落脚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