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奥森刷10公里,在南园的拐角碰到了老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脚边放着一双补了两次鞋尖的亚瑟士,正蹲在路边啃包子,腰上的运动包还挂着他家二宝的佩奇钥匙扣,看见我他挥了挥手,说刚跑完16公里的长距离,得赶在7点前回家送老大上学,晚了老婆又要念叨。
我认识老周三年,他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37岁,家里两个娃,老婆是三甲医院的护士常年倒班,他自己的工作节奏是标准的996,连开会的间隙都要回家长群的消息,没人能想到这样一个把时间掰成八瓣用的中年人,已经坚持跑了3年步,还跑完了4场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2分,我问过他哪来的时间跑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挤呗,每天4:40起床,跑1小时10分钟刚好,那点时间没人找我开需求会,没人喊我给娃冲奶粉,我就只当我自己,啥别的都顾不上,也不想顾。”
那天老周啃完包子骑着共享单车往家赶的背影,我记了好久,以前我总觉得“无暇他顾”这四个字是说给职业运动员的,他们为了领奖台的荣光心无旁骛训练,连吃饭睡觉都要跟着计划走,直到这几年接触了越来越多像老周这样的普通运动爱好者才发现,原来对很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来说,“无暇他顾”才是他们对待体育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态度。
凌晨5点的跑道,是成年人独有的“逃遁时刻”
老周的跑步习惯是2021年养成的,那时候他刚升部门总监,手上攥着三个重点项目,天天熬夜到一两点,体检报告上高血脂、脂肪肝、高血压亮了一串红灯,有次开会的时候差点晕过去,医生说他再这么熬下去,40岁就得放支架,他那时候看着刚上幼儿园的二宝和刚交了30年贷款的房子,第一次慌了:“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倒了全家都完了。”
从那以后他把手机闹钟往前调了两个小时,定了三个震动闹钟:4:40第一个,摸黑爬起来到客厅换衣服,怕开灯吵醒老婆孩子;4:50第二个,出门热身;5点准时开跑,沿着小区旁边的河边跑7公里,6点10分刚好到家,顺路把一家人的早餐买好,等老婆孩子醒的时候,他已经把餐桌收拾好了,没人知道他刚出了一身透汗。
刚开始跑的时候他连3公里都喘得不行,冬天外面零下几度,跑出去两分钟脸就冻僵了,跑了半个月就想放弃,直到有次项目出了纰漏,他被老板骂了整整两个小时,回家还要哄哭闹的二宝,凌晨两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穿衣服去跑步,那天晚上飘着小雪,他跑了8公里,跑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项目bug、什么KPI、什么娃的学费,统统都忘了,只有风刮过耳边的声音,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跑完他站在路边喘粗气,忽然觉得压在心上半年的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去年某跑步APP发布的用户报告里有个数据我印象特别深:2024年一线城市凌晨4-6点的跑步打卡量,比2022年涨了72%,其中80%的打卡用户是25-40岁的已婚上班族,评论区里有个用户的留言获赞过万:“凌晨5点的跑道上,没有老板的@,没有家人的念叨,没有客户的需求,这是我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其实也有很多容易的事:容易胖,容易秃,容易因为一点小事焦虑得整宿睡不着,容易在日复一日的鸡零狗碎里忘了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而那点挤出来的运动时间,就是成年人给自己开的“速效救心丸”,你在跑道上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从生活的手里抢回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不是浪费时间,是给自己充电,你只有先把自己哄高兴了,才能有力气扛住生活的重量。
为了一场3小时的比赛,我攒了半年的“时间配额”
我认识的姑娘小孟,是四大的审计,29岁,常年全国各地出差,行李箱里永远装着电脑和一摞待审的底稿,连坐高铁的时间都在改报表,就是这么一个忙到连喝口水都要掐点的人,去年用了半年时间备战上海马拉松,还跑进了4小时。
我问过她备战的时间是怎么挤出来的,她给我算了一笔账:首先把所有的出差申请都调成周一出发周五返程,周末绝对留在本地练长距离,哪怕出差赶最晚的航班落地也要回家,绝不耽误周六早上的20公里拉练;平时工作日的午休时间1小时,20分钟用来吃午饭,剩下40分钟就去公司楼下的体育场跑8圈,跑完回办公楼的卫生间冲个凉,刚好赶得上下午的会;为了能请下来比赛那天的假,她国庆主动申请加了3天班,换了2天调休,加上攒的1天年假,刚好凑够了去上海的时间,不用赶工也不用欠同事人情。
那半年她推了8次同事聚餐,3次朋友的生日局,连亲姐的婚礼她都只坐了半小时,敬完酒就背着包去郊区跑长距离了,那天她妈在后面追着她骂“走火入魔”,说她为了个破比赛连亲姐的婚礼都不放在心上,她没敢回头,一边跑一边掉眼泪,那时候她的朋友圈签名改了八个字:“无暇他顾,只想完赛”。
上马那天我在现场,32公里的时候看见她扶着路边的护栏站着,腿抽得直抖,鞋里进的沙子把脚后跟磨出了两个大泡,袜子都粘在了皮肤上,我过去问她要不要退赛,她摇了摇头,歇了10分钟一瘸一拐地接着往前跑,最后冲线的时候成绩是3小时57分,她拿着奖牌蹲在终点哭了好久,第一个视频打给了她姐,她姐在视频那头也哭,说“我知道你这半年太难了,天天加班到12点还要出去跑圈,我不怪你”。
后来小孟跟我说,她不是不重视姐姐的婚礼,是那半年她的生活太糟了:手上的项目换了三个甲方,改了十几版的底稿说否就否,谈了4年的男朋友跟她提了分手,租的房子房东要涨房租,她那段时间天天坐在办公桌前掉眼泪,只有跑步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不是个失败的人:“跑1公里就有1公里的热量消耗,练1个月速度就能有1个月的进步,这件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迎合任何人的期待,我付出多少就能拿到多少回报,这种确定感,是工作和感情都给不了我的。”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更快更高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光,直到见了越来越多像小孟这样的普通人我才明白,职业运动员的无暇他顾是为了 collective 的荣誉,而普通人的无暇他顾,只是为了守住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成就感,你花了半年时间攒时间、攒精力跑下来的42公里,拿到的那枚可能连金属都不是的奖牌,是你完完全全靠自己挣来的,没有任何人能抢走,这份踏实,比任何升职加薪都让人安心。
别拿“没时间”当托词,你只是没找到值得你拼的热爱
每次我跟身边的人说要多运动,收到的最多的回复就是“我太忙了,哪有时间运动啊”,说实话我以前也认同这个说法,直到我认识了我家楼下开出租车的张叔。
张叔今年52岁,开了20年出租车,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6点交车,一天12个小时都坐在驾驶座上,以前腰突犯的时候连方向盘都握不住,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压迫到神经了,再严重就得做手术,术后至少要休养半年,那时候张叔家儿子刚上大学,老伴儿没有正式工作,全家的收入都靠他开出租车,他说他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想,自己要是倒了,全家都活不下去了。
后来医生给他提了个建议,让他每天别一交车就回家,多走走路,锻炼锻炼腰腹力量,从那以后张叔就把以前交车后跟朋友撸串喝酒的时间省了下来,每天交完车沿着江边走5公里,刚开始走10分钟就疼得满头汗,咬着牙慢慢走,走了半年,腰不疼了,去医院复查,突出的部位居然回纳了不少,医生都说这是奇迹。
现在张叔已经走了2年,还加入了本地的中老年竞走队,去年去省里参加中老年竞走比赛,还拿了50岁组的三等奖,他把奖状贴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前面,乘客问起来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以前总觉得运动是那些有钱有闲的人干的事,现在才知道,我们这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才最需要运动,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你想挤怎么都能挤出来,我每天少喝一顿酒,少刷半小时短视频,这5公里的时间就出来了,我多运动运动,就能多开10年车,多供我儿子读两年书,太值了。”
其实很多人对体育都有误解,觉得要花大价钱买几千块的跑鞋,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要拿出整块的时间去场馆训练,要练出马甲线、跑完全马才叫运动,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运动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花很多钱,甚至不需要拿出很多时间:你下班提前两站地铁下车走回家,每天10分钟,半年就能瘦十几斤;你午休的时候别趴在桌子上睡觉,爬10层楼梯,颈椎疼的毛病慢慢就能好;你带娃下楼遛弯的时候,跟着广场上的阿姨跳20分钟广场舞,比你在家躺一下午舒服得多。
你不需要成为专业运动员,也不需要靠运动拿什么成绩,你只要能找到一件让你愿意暂时放下手机、放下烦心事、无暇他顾去投入的运动就够了,这件事哪怕再小,只要你坚持,就能给你带来正向的反馈,能让你更健康,更开心,这就够了。
无暇他顾的本质,是普通人对生活主动权的争夺
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那么多中年人宁愿挤时间去跑步,也不愿意在家躺着休息?”有个高赞回答说:“因为跑步是我这辈子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事。”
深以为然,我们这代人,好像永远在被生活推着走:读书的时候要考高分,要考个好大学,满足父母的期待;毕业之后要找个稳定的好工作,要攒钱买房买车,要到了年纪就结婚生子;当了父母之后要给娃报最好的兴趣班,要拼学区房,要照顾年迈的父母,你所有的时间,所有的选择,好像都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你很少有机会能为自己活一会。
只有运动的时候,你是完全自由的:你想跑快就跑快,想跑慢就跑慢,不想跑了停下来走两步也没人说你;你打羽毛球想扣杀就扣杀,接不到球也没人怪你;你跳广场舞想跳就跳,不想跳了站在边上看也没人管你,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你只需要对你自己的身体负责,你付出多少汗水,就有多少回报,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确定感,是生活里其他事都给不了你的。
2022年居家那段时间,我朋友圈里一半的人都在跟着刘畊宏跳操,那时候大家没法上班,没法出门,很多人焦虑得整宿睡不着,但是跳操的时候,大家会暂时忘掉房贷,忘掉未完成的工作,忘掉每天变化的确诊数字,只跟着节奏蹦蹦跳跳,那时候我就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破多少纪录,它是给普通人托底的东西:不管你处在什么样的困境里,不管你被生活压榨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你还能动,你就还有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你就还没被打倒。
上周我去家附近的社区参加5公里欢乐跑,终点有个60多岁的李阿姨,满头白发,跑完全程之后从包里掏出一根草莓味的冰棍,边吃边跟老伴儿视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今天比上次快了2分钟,晚上你给我做红烧肉啊。”那个笑容特别灿烂,比我见过的任何奥运冠军的笑容都动人。
其实我们说“无暇他顾”,从来不是要你放弃家庭、放弃工作,一门心思扑在运动上,而是说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你总要找到那么一件小事,值得你暂时放下所有的鸡零狗碎,全神贯注地投入一会,这件事可以是跑步,可以是打球,可以是游泳,可以是跳广场舞,甚至只是每天饭后散散步。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消遣,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那点小小的热爱,挤时间、拼精力、无暇他顾的普通人,毕竟,能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能守住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热爱,就已经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这辈子最了不起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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