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杭州亚运会霹雳舞项目,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夺冠的17岁天才少女刘清漪,很少有人注意到裁判席上那个留着利落短发、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女技术官员孙怡静,作为中国首位霹雳舞国际级女裁判,她的人生故事,其实比很多赛场传奇还要动人,从14岁偷偷躲在广场练舞被妈妈骂“不学好”,到32岁站在亚运会的裁判席上给全世界最顶尖的霹雳舞选手打分,孙怡静走了18年,她的经历本身就是对“街头体育是歪门邪道”这句话最有力的反驳。
16岁拿第一个冠军那天,我妈终于不再说我“不学好”
2005年的嘉兴街头,14岁的孙怡静放学路过广场,第一次看到一群男孩踩着音乐节奏做风车、托马斯动作,瞬间就被钉在了原地。“那时候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酷的东西,好像全身的细胞都跟着音乐动起来了。” 但那个年代,国内对街舞的偏见几乎是刻在大众认知里的:留长头发、穿宽裤子、在街头蹦蹦跳跳的,都是不好好学习的小混混,孙怡静不敢告诉爸妈自己想学街舞,每天放学谎称要留在学校上自习,其实是跑到广场跟着别人蹭课,为了买一张国外Bgirl的比赛碟,她连续三个月不吃早饭,每天省5块钱,攒够了180块钱偷偷买回来,藏在书包最底层,趁爸妈出门上班才敢拿出来对着镜子练。 胳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就说是上体育课摔的;练舞练到晚上八九点回家,就说留在同学家写作业,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还是被妈妈抓了现行:那天她在广场练托马斯,没注意到妈妈站在人群里看了她十分钟,回家之后妈妈直接把她攒了半年的舞碟全部掰碎,把舞鞋扔到了楼下,红着眼睛骂她:“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干这个的?你再跳这个就别认我这个妈。” 那时候孙怡静脾气也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食了两天,隔着门跟妈妈喊:“我不会耽误学习的,我就是喜欢跳,我跳这个不是不学好!”说到做到,她之后的考试一直保持在班级前10名,练舞的时间挤得更紧了: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练基础步,放学在广场练两小时,回家写完作业还要对着镜子抠动作细节。 16岁那年,她瞒着家里报了浙江省首届街舞挑战赛,女子组里只有她一个人敢跳难度最高的powermove,一套动作下来全场欢呼,她毫无悬念拿了女子组冠军,直到站在领奖台上,她才敢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抱着怀疑的态度赶到现场,看到台上浑身发着光的女儿,站在台下哭了,下台之后妈妈递给她一双新买的舞鞋,说“之前是妈不对,不该拦着你”,孙怡静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比后来拿任何国际奖项都要开心。
膝盖里的钢钉,是我换身份留在赛场的勋章
之后的十年里,孙怡静成了国内Bgirl里的“狠角色”,打了上百场比赛,拿了30多个冠军,2013年第一次出国参加国际比赛,就打破了国外裁判“中国女孩跳不动powermove”的偏见,拿了季军,但常年高强度的训练,也给她的身体留下了不可逆的伤: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每次落地都像针扎一样疼,她从来不说,贴个膏药就继续上场。 2018年,她在准备一场国际积分赛的时候,做托马斯落地没站稳,直接摔在了赛场上,送到医院检查,半月板撕裂、十字韧带断裂,手术的时候医生在她膝盖里打了两颗钢钉,严肃地跟她说:“以后再也不能做高难度的powermove动作了,不然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 那段时间孙怡静陷入了人生最低谷,“我从14岁开始人生就围着街舞转,突然告诉我不能跳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废了。”她窝在家里整整一个月,连以前最喜欢的比赛录像都不敢看,直到以前的教练跟她说:“你跳不动了,还可以当裁判啊,换个身份照样能留在赛场上。” 一句话点醒了她,她开始备考霹雳舞裁判证,那段时间她每天抱着厚厚的规则手册背,把近10年的国际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5遍,为了参加裁判培训,她把之前攒的比赛奖金全部花在了路费和培训费上,最穷的时候去外地参加培训,住20块钱一晚的青旅,泡面都要分两顿吃,花了整整3年,她从国家级裁判考到国际级,成了中国首位霹雳舞国际级女裁判。 我问她当裁判有没有什么准则,她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2022年她在宁波当少儿街舞比赛的裁判,有个12岁的小姑娘第一次上台,紧张到动作全忘,站在台上攥着衣角哭,其他裁判都打了淘汰分,她拿起话筒笑着跟小姑娘说:“我刚才看你上台的时候那个步点踩得特别准,比我12岁的时候强多了,要不你就跳你平时练得最多的那段,不用管编排,好不好?” 小姑娘愣了几秒,跳了一段自己练了几百遍的定格动作,跳完全场都在鼓掌,孙怡静给了她唯一的一张晋级卡,后来小姑娘的妈妈专门给她发微信,说孩子回去之后练得特别用功,今年拿了浙江省少儿霹雳舞组的冠军,还说以后要当像她一样的裁判。 “很多人觉得裁判就得铁面无私,卡着规则挑错,但我不这么想。”孙怡静说,“街头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输赢,是‘人人都可以上场’,我当年也是被前辈鼓励着走过来的,要是那时候有人因为我动作不标准直接把我淘汰了,我可能也走不到今天,当裁判不是要把人拦在门外,是要给每一份热爱留个台阶。”
我开免费街舞班,就是要打破“街头体育是有钱人游戏”的偏见
2020年开始,孙怡静在嘉兴开了公益霹雳舞培训班,专门收外来务工子女和留守儿童,不收一分钱学费,还免费给孩子发舞鞋和训练服,身边很多人不理解,说她傻:“好好的收费班不开,一年能赚几十万,开免费班图什么?” 她每次都笑着说:“我当年学街舞的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老师知道我付不起学费,免费教了我两年,我才有机会跳出来,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培训班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在嘉兴生活,第一次来培训班的时候,穿的帆布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说话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别人跳舞他就站在角落看,不敢上前,孙怡静问他要不要学,他使劲点头,孙怡静给他买了双新的舞鞋,还单独给他补课。 浩浩特别争气,每天放学回家对着镜子练两小时,摔得胳膊膝盖都是伤也不哭,去年参加全国少儿霹雳舞大赛,拿了男子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我要跳去奥运会!”,孙怡静在台下哭成了泪人。 说到这里孙怡静也忍不住红了眼睛:“现在很多人对街头体育有两种偏见,要么觉得是不务正业,跳这个的都没出息;要么觉得是有钱人的消遣,学个街舞一年要花好几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学不起,但实际上街头体育从诞生那天起,就是属于普通人的,是国外贫民窟的孩子没地方玩,在街头跳出来的,凭什么现在就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利?” 这也是我特别认同的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平等的,不是只有花钱报高端培训班、买专业装备才有资格参与,只要你热爱,哪怕穿着破鞋子在广场跳,你也配得上掌声,孙怡静开免费班,不止是教孩子跳舞,更是在打破“体育是奢侈品”的误解,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有机会摸到热爱的门槛。
亚运会的裁判证,不是给我自己的,是给所有曾经被误解的Bgirl的
杭州亚运会霹雳舞项目决赛那天,孙怡静坐在裁判席上,看着刘清漪拿到冠军的那一刻,忍不住掉了眼泪。“2013年我第一次出国比赛,国外的裁判都看不起中国Bgirl,说我们只会跳点小花样,根本做不了高难度动作,我那时候憋着一口气拿了季军,裁判都特别惊讶,现在看到刘清漪站在世界之巅,我觉得我们这代人当年憋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亚运会结束之后,孙怡静的私信炸了,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找她报名,有个妈妈跟她说:“之前我一直不让我女儿跳街舞,觉得是不三不四的东西,看了亚运会之后我觉得太酷了,练个好身体还能培养自信,我专门带她来找你学。” 孙怡静说,这就是她最想看到的场景:“我们那代Bgirl,当年跳个舞都要躲躲藏藏,就怕被路人指指点点,被亲戚说不学好,现在的孩子跳街舞,家长都支持,还能参加亚运会、奥运会,这就是我们努力了这么多年的意义啊。” 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就是为国争光,但在孙怡静看来,体育还有更重要的价值:“拿金牌的永远是少数人,大多数普通人练体育,练的是抗挫能力啊,你跳街舞摔十次,爬起来第十一次还敢跳,以后遇到什么困难过不去?你参加比赛输了,下次还敢站上场,以后考学、工作遇到挫折,你会那么容易被打倒吗?这种摔倒了就爬起来的韧性,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现在的孙怡静,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去公益班给孩子上课,下午准备裁判培训的内容,晚上还要录短视频给网友科普霹雳舞的知识,膝盖疼的时候就贴个暖宝宝,依然会跟着孩子一起跳基础的toprock,她经常跟身边的人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14岁那年在街头看到了有人跳街舞,并且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我现在做的所有事,就是希望更多的孩子,能像我一样幸运,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并且有机会坚持下去。”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孙怡静16岁站在赛场上的无所畏惧,是她受伤后换个身份留在赛场的坚持,是她给12岁小姑娘留的那半分钟表演时间,是她给浩浩买的那双新舞鞋,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体育人,把热爱传到下一代的接力——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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