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湖北云梦老家探亲,发小阿凯拽着我往新修的县体育中心跑,说赶上县业余篮球联赛的年终总决赛,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展要给我看,我本来以为是县里拉的赞助商广告,直到走到球馆入口的展架前,抬头就看见四个明黄色的大字:神马写真。 展架上没有长腿模特,没有促销标语,贴满的全是我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本地人:实验中学门口开了18年热干面店的张磊哥,儿科护士陈曦,粮站退休的王大爷,甚至还有我高中时的同桌、现在在跑长途货运的大刘,每张照片下面都配了一行小字,没有头衔没有流量,全是和体育有关的、实打实的小事:“张磊,42岁,热干面店老板,左手先天3指,2023赛季县篮联三分榜第二,单场最高投进11记三分”“陈曦,28岁,儿科护士,2023年打了47场业余女篮赛,摔倒12次从未中途退赛”“刘建国(大刘),31岁,货运司机,每月只休2天,每次回家必打满4小时篮球”。 阿凯撞了撞我的胳膊:“这工作室是去年一个体院毕业的小姑娘开的,专拍咱们这些打球的普通人,现在在咱们县体育圈火得不行,谁要是能上神马写真的展架,那比拿了联赛MVP还有面儿。”
被我误当成广告商的「神马写真」,拍的全是没打过职业赛的素人球星
我在球馆边的休息区找到了神马写真的创始人林小夏,00年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脸上还沾着点相机带蹭的黑灰,正蹲在地上给下午要上场的女篮队员贴号码布。 聊起来才知道,她去年从武汉体育学院新闻系毕业,本来家里安排了体制内的工作,她不愿意去,本来想跟着朋友做婚庆写真,结果第一次来新修的县体育中心打球,刚好撞见县篮联的夏季联赛,全场几十号人打得热火朝天,场边除了几个球员的家属拿着手机拍,连个正经记录的人都没有。“那天有个大哥投了个压哨绝杀,全场都疯了,结果他自己掏出手机想找朋友要素材,才发现刚才朋友光顾着喊好,根本没按录制键,他蹲在场边遗憾了半天,说打了十几年球,连个自己绝杀的视频都没有。” 林小夏当天就抱着自己的相机来免费给大家拍,拍了三天,剪了个3分钟的集锦发在抖音上,当天就在县里的体育圈传疯了,好多人私信她,问能不能给自己也拍几张打球的照片,她干脆把婚庆的单子推了,开了个专门拍运动写真的小工作室,名字就叫神马写真:“意思就是什么神仙球我都能给你拍下来,什么普通人的高光时刻我都能给你留住。” 我指着展架上张磊哥的照片问她,这张是不是去年秋季联赛的决赛拍的?我当时刷到过视频,林小夏眼睛一下子亮了:“对!你也看过啊?那场我印象太深了,张哥左手只有三根手指,防守的小伙子比他小二十岁,追着他防了整场,最后还剩3秒的时候,他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跳投,球进哨响,赢了比赛,我当时按快门的手都抖,那张照片我拍了几十张才挑出最满意的一张,你看他脸上的汗,还有左手扶球的姿势,特别有劲儿。” 后来我特意绕去张哥的热干面店吃早饭,那张照片果然被贴在收银台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还贴了好几张神马写真给他拍的打球的照片,有他防守的,有他和队友碰拳的,还有一张全队夺冠的大合照,张哥给我舀芝麻酱的时候笑着说:“以前我家店里贴的都是什么健康证、营业执照,现在贴了这些照片,好多学生来吃面都要跟我合影,说我是‘云梦库里’,我这半辈子没什么大成就,就爱打个球,现在有这些照片,感觉这辈子没白活。”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平时总在体育媒体上看年薪百万的职业球星,看他们的高光集锦,看他们的时尚大片,却很少有人把镜头对准这些县城里的普通人,他们不靠打球吃饭,甚至打一场球还要自己掏几十块钱的场地费,买几百块钱的球鞋,受伤了还要自己掏医药费,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神马写真最牛的地方,就是放弃了流量扎堆的职业赛场,把镜头对准了这些从来没被关注过的普通人,告诉他们:你的热爱,不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张20块钱的写真照,是很多草根球员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荣誉证书
林小夏的收费特别便宜,一张精修的电子照20块钱,拍一组9张也才150块钱,要是碰到学生或者残疾人球队,她经常直接免单,她给我翻她的手机相册,里面存了近万张照片,每张背后都有故事。 58岁的王建国大爷是她的常客,退休前是县粮站的职工,打了40年乒乓球,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馆报到,打两个小时球再回家吃早饭,去年县里搞中老年乒乓球赛,王大爷拿了男子单打冠军,特意找林小夏给他拍一组写真,林小夏跟着他拍了一上午,拍他发球的姿势,拍他扣杀的瞬间,拍他赢球之后举着奖杯笑的样子,最后给了他20张精修图,只收了他100块钱。 王大爷把最大的那张照片洗出来,裱了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他儿子给他买的几千块的电视机还显眼,他跟林小夏说,之前亲戚来家里,总说他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往外跑打球,瞎折腾,现在来了都要盯着那张照片看半天,夸他“老当益壮”,比他拿多少退休工资都有面儿。“我打了40年球,以前都是自己瞎打,连个正经的照片都没有,现在有了这张照片,以后我老了打不动了,还能拿出来给我孙子看,说你爷爷当年打乒乓球,也是拿过冠军的。” 去年秋天的时候,县里的聋哑人篮球队找过来,他们一共6个人,都是县福利厂的工人,凑了半年的钱去参加市里的残疾人篮球赛,拿了亚军,回来想拍个合照留个纪念,林小夏当天跟着他们拍了整整一下午,给每个人都拍了特写,还帮他们剪了个比赛的集锦,最后一分钱都没收,后来他们的队长特意给林小夏送了一幅自己绣的十字绣,上面绣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神马写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懂我们的热爱”。 林小夏说,她做这大半年,最开心的时刻就是把照片发给客户的时候,看到他们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种喜悦是装不出来的。“有个高二的小姑娘,练田径的,跑800米的,上次拿了市中学生运动会的冠军,她妈找我给她拍了一组跑步的照片,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说以后要考北体,要当专业的运动员,我那时候就觉得,我拍的哪里是照片啊,是他们的念想,是他们的骄傲。”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推广都停留在口号上:修个球馆叫全民健身,搞个免费开放日叫体育下沉,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普通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场地,更是被看见,被尊重,被记住,一张20块钱的写真照,比任何印着公章的“全民健身优秀个人”奖状都有用,因为它真真切切地记住了你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拼过的命,记住了你为了热爱付出的所有努力。
神马写真拍的不是照片,是中国草根体育最真实的生存图鉴
在球馆待了一下午,我跟着林小夏拍了好几场球,也听了好多关于神马写真的故事,才发现她的镜头里,不光有高光时刻,还有中国草根体育最真实的样子。 去年冬天县里搞业余足球联赛,有个队是一群高二的学生凑的,报名费是他们周末发传单、帮人补功课凑的,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就自己买了白T恤,用马克笔在背后写号码,比赛那天下着小雨,零下3度,这帮小孩穿着单薄的球衣,在泥地里跑了整整90分钟,最后拿了第三名,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抱在一起哭,林小夏那天冻得手都僵了,给他们拍了一百多张照片,最后只收了50块钱的成本费,还给他们洗了一张一米宽的大合照,那帮小孩把合照贴在学校操场的篮球架旁边,每天放学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现在他们已经凑钱买了统一的队服,队服胸前就印着“神马写真”的logo。 还有大刘,我那个跑长途货运的高中同桌,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球馆打球,他老婆上个月找林小夏,说想给大刘准备个生日惊喜,跟着林小夏偷偷去球馆拍了大刘打球的全程,剪了个5分钟的小视频,还洗了一张他扣篮的大幅照片,大刘生日那天看到照片,当场就红了眼,一个1米85的大男人,抱着照片蹲在地上哭了半天,他跟我说:“我跑长途跑了快十年,每天在高速上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这么点爱好,以前总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有这张照片,我就觉得我所有的辛苦都有个念想。” 林小夏说,她这大半年拍过的人,有卖菜的摊贩,有快递小哥,有老师,有医生,有公务员,有残疾人,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七八岁的小孩,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专业的教练,甚至连固定的训练时间都没有,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他们眼睛里的光都是一样的。“好多人跟我说,你拍这些普通人有什么用啊,又没有流量,又赚不到钱,但是我觉得,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真实的样子啊,职业球员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喜欢体育的人,都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他们的故事,才最值得被记住。”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现在的篮球人口超过1亿,但是注册的职业篮球运动员加起来才不到2000人,剩下的99.99%,都是像张哥、王大爷、大刘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进国家队,不需要拿百万年薪,他们只是想在工作之余,有个地方打打球,跑跑步,在自己投进绝杀的时候,有人能给他们拍一张好看的照片,记住他们最飒的瞬间,神马写真做的就是这件事,这件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却戳中了中国草根体育最核心的痛点:我们有太多的场地,太多的赛事,但是却太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这些普通人的热爱。
别总盯着职业赛场的闪光灯,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这次回老家之前,我刚在北京看完一场CBA的常规赛,现场座无虚席,闪光灯闪得人眼睛疼,球星进一个球,全场几万人一起喊MVP,但是那天在县球馆里,我看到的场景比CBA的赛场更让我感动:张哥投进三分的时候,场边卖水的阿姨都站起来给他叫好;陈曦摔在地上的时候,队友赶紧跑过去拉她,还给她递水;那帮高中生踢完球,互相勾着肩膀去吃路边摊,每人点一碗5块钱的冰粉,聊接下来要怎么训练明年拿冠军。 我们总在吐槽中国足球不行,中国篮球不行,总在骂职业球员不努力,但是我们却很少低头看看,我们身边的草根体育是什么样子,我们把太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塔尖的那几个人身上,却忘了塔基才是决定一个国家体育水平的根本,神马写真的存在,其实就是在给中国体育的塔基添砖加瓦:当一个普通人的热爱被看见,被尊重,他才会更愿意坚持下去,才会带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朋友一起参与进来,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才会越来越稳。 临走的时候,林小夏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我那天跟阿凯打球的时候,投进一个三分的瞬间,我跳在空中,右手压腕,脸上的表情特别夸张,我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我北京出租屋的墙上,每次加班加到崩溃,或者觉得生活没有意思的时候,我就看看这张照片,想起那天县球馆里的欢呼声,想起张哥的热干面,想起陈曦的笑,想起那帮高中生冻得通红的脸,就觉得又有了力气。 神马写真,写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流量明星的高颜值,而是普通人的体育梦想,是中国草根体育最鲜活、最滚烫的样子,它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热爱,你就是自己的英雄,你的高光时刻,就值得被所有人看见。(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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