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中国女篮拿下世界杯亚军的那个夜晚,我在北京三里屯的一个线下观赛点，亲眼看着周围的人从座位上跳起来欢呼，有人举着国旗喊到嗓子哑，有人抱着身边的朋友哭，整个屏幕都被“女篮牛逼”“巾帼不让须眉”的弹幕填满，那场狂欢过后我却一直在想：大家热爱的到底是“女篮”这两个字带来的集体荣誉感，还是真的在乎这些在球场上拼到浑身是伤的姑娘们，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不是天生的“铁娘子”，摔疼了也会躲在更衣室哭半小时
我去年夏天去四川女篮青年队采风,第一次见到19岁的小前锋陈雨彤的时候，她刚结束一下午的对抗训练，左腿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给她敷冰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还在和队友复盘刚才的上篮失误，等我半个小时后去更衣室拿东西，却在角落的储物柜后面看到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手里攥着的手机屏保是她和奶奶的合照。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慌慌张张地擦脸，还不好意思地笑：“姐姐你别笑话我，我不是疼哭的，就是刚才那个三步上篮我练了三个礼拜，今天还是没上进，教练说下个月全国青年赛的名单要再筛选，我怕我选不上。”她又晃了晃手机里的合照，说奶奶今年72了，眼睛不好，但是每次她打比赛，奶奶都要守着村里的WiFi看直播，哪怕卡成PPT也不愿意关，就等着看她进球的画面。
那天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喜欢给女运动员套上“无坚不摧”的滤镜，好像她们天生就该不怕疼、不怕累，连流眼泪都是“不坚强”的表现，可实际上，她们大多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纪，换作普通人家的女孩，可能还在爸妈怀里撒娇，她们却已经要在场上和比自己重几十斤的对手对抗，要为了一个参赛名额拼到浑身是伤，之前李月汝在采访里说，刚去WNBA的时候，语言不通，训练强度比国内大好几倍，有时候打完比赛回到公寓，连煮泡面的力气都没有，就坐在地板上哭，哭够了再爬起来给自己煮碗加荷包蛋的面，第二天照样去训练。
哭从来不是软弱的证明,恰恰是因为她们太想做好，才会为了一次失误掉眼泪，这样的真实，比“铁娘子”的人设动人一万倍，我们没必要要求她们时时刻刻都绷着神经做英雄，能坦然表达情绪的姑娘，本身就足够勇敢。
月薪三千的日子里，一杯15块的珍珠奶茶就是最大的奖励
很多人对女篮球员的印象,是国家队的球员拿着高额奖金、代言拿到手软，可实际上，绝大多数WCBA的普通球员，薪资待遇甚至还不如一线城市的普通上班族，我之前采访过浙江女篮的替补后卫张佳，22岁的她已经打了3年WCBA，刚进青年队的时候，每个月的补贴只有2800块，直到去年升上一队，年薪才刚到10万。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一双好的篮球鞋要1200多，最多穿3个月，平均每个月要花300多在装备上；每个月要给老家的奶奶打500块生活费；基地虽然包吃住，但是姑娘们偶尔也想吃点零食、买个护肤品，剩下的钱几乎攒不下来，她们训练基地在杭州的郊区，门口只有一家蜜雪冰城，每次训练完如果被教练表扬了，她就和队友一起凑单买一杯15块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少冰，就是那一周最开心的事，她攒了两年的钱，才给妈妈买了一条3000多块的金项链，作为妈妈50岁的生日礼物，她说那是她长这么大最骄傲的时刻。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杠：“女篮赚的少是因为没人看，市场价值低怪得了谁？”可我想说，关注度从来不是凭空来的，CBA的比赛有铺天盖地的宣传，各大平台同步直播，连赛前热身都能上热搜，可WCBA的比赛，很多时候连个像样的官方转播都没有，球迷想找个回放都要翻遍各个论坛，2020年的时候，还有好几支WCBA球队被曝出欠薪，有的姑娘打了一整年的比赛，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还要自己贴钱买护具。
当我们一边对着国家队的成绩喊“女篮精神”，一边连一张几十块的WCBA常规赛门票都不愿意买，连一场她们的普通比赛都不愿意看的时候，那些所谓的“支持”，本质上不过是自我感动的空话，同样是为中国篮球打拼的职业球员，她们不该因为性别，就承受这样不对等的待遇。
她们的人生里，不只有篮球，还有没说完的梦想
我们总喜欢把“篮球”当成女篮球员人生的唯一标签，好像她们这辈子除了打球就不会做别的，可实际上，篮球是她们的热爱，却从来不是她们人生的全部。
杨舒予之前在采访里说,如果不打球，她最想当一个美食博主，背着相机到处吃吃喝喝，拍路边的小猫，拍菜市场的烟火气，休赛期的时候，她经常背着相机在广州的老城区扫街，拍出来的照片还被队友调侃“可以去接约拍了”，韩旭喜欢画画，训练累了就在笔记本上画队友的表情包，还给中国女篮的队宠画了个卡通形象，印在了她们的训练服上，之前国家队封闭训练的时候，她还带着队友一起做手工串珠子，串出来的小挂件都送给了基地的工作人员。
我还认识一个退役的女篮球员刘雯,之前是江苏队的主力后卫，28岁的时候因为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她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去当教练，而是回老家徐州开了一家专门教女孩子打球的少儿篮球馆，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人报名，家长都觉得“女孩子打篮球晒得黑，还像个假小子，以后不好找对象”，她就挨个上门给家长做工作，还推出了免费试课的活动，甚至专门给身体有缺陷的孩子开了公益班，现在她的篮球馆里有30多个小学员，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5岁，其中有个7岁的小姑娘左腿天生有残疾，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刘雯就免费教她打球，每次训练都单独给她加课，上个月那个小姑娘在当地的少儿篮球赛上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进球，在场的所有人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刘雯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她当年拿联赛冠军还要强。
我一直觉得,我们不该给女篮球员套上“女汉子”“只会打球”的刻板标签，她们可以是在球场上风驰电掣的运动员，也可以是喜欢拍照、喜欢画画、喜欢做手工的普通女孩，退役之后可以当教练，也可以开篮球馆、当博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她们的人生有无限可能，不该被一个“女篮球员”的身份框住。
别让“女篮精神”变成消费她们的口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篮精神”成了流量密码，一到大赛就有无数商家和博主出来蹭热度，可是热度一过，没有人记得这些姑娘还在拿着不高的薪水，默默承受着一身的伤病。
2022年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时候,有几十家品牌找她们代言，可大多都是短期合作，热度退了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去年亚洲杯女篮输给日本之后，好多网友跑到李梦的微博下面骂，说她“光顾着拍广告不训练”“拿着国家的钱不干事”，可很少有人知道，那场比赛李梦发烧到38.5度，硬撑着打了30分钟，下来的时候连走路都要队友扶，还有之前李梦因为私人事件被网暴的时候，无数人跑到她的评论区说污言秽语，却没有人记得，2022年打法国的那场比赛，她烧到39度还砍下23分，帮中国队闯进了四强。
我特别反感一种说法：“你是国家队球员，你就该承受这些压力，输了就该被骂。”可她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运动员，她们拿着远不如男篮的薪资，承受着同样甚至更大的训练强度，为了国家的荣誉拼到浑身是伤，赢了大家一起开心，输了也该有被理解的权利，我们不能需要她们拿成绩的时候就把她们捧上神坛，不需要的时候就把她们踩在脚下，更不能把“女篮精神”当成消费她们的工具，用完就扔。
去年冬天我再去四川女篮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训练刚结束，我在基地门口的小吃摊碰到了陈雨彤和几个队友，她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围着一个小桌子吃冒菜，一边吃一边吐槽教练今天布置的训练量太大，明天还要早起练力量，陈雨彤夹起一块藕片，突然笑着说：“等打完这个赛季的青年赛，我要带奶奶去北京玩，我要带她去看天安门，还要带她吃北京烤鸭。”
那一刻路灯的光落在她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她们是在球场上力挽狂澜的女篮球员，也是会为了一杯奶茶开心半天、会想家想到掉眼泪、会对未来有各种美好憧憬的普通女孩，她们不需要被捧上神坛，不需要被套上“巾帼英雄”的枷锁，她们值得的，是平时的每一次关注，是赢球时的掌声，是输球时的理解，是和她们的付出相匹配的待遇，是作为一个普通女孩，拥有所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比起“女篮牛逼”的口号，我更希望下次路过WCBA球馆的时候，能看到里面坐满了观众，听到大家喊着每一个球员的名字，那才是对她们最好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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