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路过常去的社区球馆,进门就看到场边休息区围了七八个穿旧款CBA球衣的大叔,投屏上正循环播放易建联2023年的退役仪式,我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刚好放到易建联对着全场鞠躬,说“我跑不动了,该把舞台交给年轻人了”,最边上那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大叔偷偷抹了把眼睛,手里捏着的半瓶矿泉水晃出了水花。 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体育迷的青春,好像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告别里走完的,而体育世界里的“饯别礼”,从来没有宴席上的推杯换盏,也没有哭哭啼啼的难舍难分,它可能是栏架上的一个轻吻,可能是终场哨响前的最后一个投篮,可能是领奖台上朝观众挥的最后一次手,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能压在人心里十几年。
我的第一份饯别礼,是08年守在电视前扔空的薯片桶
2008年我刚上初二,为了看刘翔的110米栏预赛,提前半个月攒零花钱买了番茄味的乐事和冰可乐,趁着我妈出门跳广场舞,偷偷把房门反锁,蹲在大屁股电视跟前等他出场。 我现在还能记起那天的细节:刘翔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出来的时候,我太激动把可乐洒了半杯在作业本上,看着他试跑了两步,突然蹲下身子捂住脚踝,脸上的表情疼得发皱,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回通道,留下全场错愕的观众,和屏幕前把薯片桶狠狠砸在地上的我,那时候我根本不懂什么叫跟腱撕裂,只觉得他是逃兵,是辜负了所有人期待的懦夫,我甚至在日记本上写“刘翔是个胆小鬼”,后来还被我爸看到了,骂了我一顿我也不服气。 这份别扭的情绪一直持续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我已经上了高中,全宿舍的人挤在食堂的公共电视前面看他的比赛,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睁眼睛,然后就听到周围一片惊呼:他摔了,在第一个栏架前面狠狠摔了下去,右脚的跑鞋都甩出去了,我以为他会像四年前一样直接退场,没想到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单脚一跳一跳地往终点挪,路过最后一个栏架的时候,他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栏架的横杆。 那天食堂里特别安静,平时最咋呼的体育委员咬着牙憋眼泪,我手里攥着的饭卡都被捏变了形,那瞬间我突然懂了四年前他转身的那个背影里藏了多少不甘,他不是不想跑,是真的跑不动了。 去年我去上海参加一个体育行业的论坛,散场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刘翔,他现在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穿了件很休闲的运动服,正在给旁边的几个小队员递水,我犹豫了好久还是走过去,跟他说“我08年的时候骂过你,对不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着手说“没事啊,那时候好多人骂我,我都知道,不过你看现在我带的这些小孩,有好几个都能跑进13秒了,比我当年同年龄的时候还快,我觉得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看了他好久,突然觉得他的饯别礼其实送了整整16年:2008年的转身是开场,2012年的吻栏是中场,现在站在小队员身边的笑容,才是这份饯别礼最圆满的收尾,我们总觉得英雄的谢幕要踩着掌声、抱着奖杯才够体面,但后来才明白,敢于把自己的脆弱和不甘亮在亿万观众面前,敢用十几年的时间去补完当年的遗憾,才是最坦荡的告别。
成年人的饯别礼,是明知跑不动了还要再跨最后一步
我以前总觉得,“饯别礼”是属于聚光灯下的巨星的:是刘翔吻栏架的瞬间,是易建联鞠躬的画面,是梅西捧着大力神杯对着镜头挥手的时刻,直到我发小大刘给自己办了那场“退役赛”,我才知道,每个认认真真爱过体育的普通人,都配得上一份属于自己的隆重告别。 大刘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在大院的水泥篮球场一起长大,姚明退役之后他就成了易建联的死忠粉,初中的时候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件易建联的11号球衣,穿去学校被同学泼了蓝墨水,他哭了一晚上,洗了三天都没洗掉,最后干脆自己找了个十字绣的线,在墨渍的地方绣了个歪歪扭扭的11号,那件球衣他穿了快20年,领口袖口都洗得起球了,打比赛的时候还是要套在最里面。 去年他打公司的篮球联赛,半决赛抢篮板的时候落地踩了对方球员的脚,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一,手术做完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件旧球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全场了,我这篮球生涯,就算是到头了。” 他康复了整整八个月,能正常走路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攒了个局,喊了我们当年大院一起打球的老兄弟,对手是他们公司刚入职的95后小伙子们,赛前他特意跟对面的小孩说:“最后10秒不管比分怎么样,你们都漏我一下,我要扣个篮,就当是我给自己办的退役仪式了。” 那天我也在现场,最后10秒的时候比分本来是平的,对面的小孩特意让开了内线,队友把球高高吊给站在篮下的大刘,他跳得比以前矮了一大截,扣篮的时候球还磕了一下篮筐才滚进去,哨响的那一刻,他抱着篮架哭得像个小孩,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连裁判都在鼓掌,下来之后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但是这个球,就是我给自己的饯别礼,够了。” 那天刚好是易建联的退役仪式直播,我们赛后去吃烧烤,电视里放着易建联的退役演讲,大刘举着啤酒瓶碰了碰电视屏幕,把半杯冰啤酒倒在了地上,说:“哥,我陪你一起退役。”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英雄迟暮”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但实际上大部分人的告别,本来就带着瑕疵:有没治好的伤,有没拿到的冠军,有没实现的愿望,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谢幕,但只要你敢站在那个告别的位置上,明知道自己跑不动了还是要跨出最后一步,明知道跳不高了还是要试着扣最后一个篮,这份告别就足够有分量,足够对得起你所有的热爱。
给时代的饯别礼,总有人接棒往下走
我以前以为饯别礼是句号,是说完再见之后就再也不回头,直到上个月我去大刘开的少儿篮球培训班,才发现原来最好的饯别礼,从来不是结束,是把你手里的接力棒递出去的那个瞬间。 大刘现在开了个两百多平的小篮球馆,收了二十多个小孩,其中有一半是周边社区的留守儿童,他一分钱学费都不收,我去的那天他正在给小孩纠正投篮姿势,一瘸一拐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是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场边的衣架上挂着一排小球衣,每一件后面都印着11号,和他当年那件旧球衣上的号码一模一样。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10岁的小男孩跑过来,举着刚拿的U12市里比赛的奖状给他看,小孩身高已经长到1米7了,投篮姿势和年轻时候的易建联一模一样,他跟大刘说:“教练,我以后要进国家队,要像易建联叔叔一样打奥运会。”大刘摸了摸他的头,把自己那件绣了11号的旧球衣拿出来送给了他,说“加油,以后要是真进了国家队,别忘了给我报喜”。 那天我坐在场边看小孩们跑来跑去抢球,突然就懂了,所谓的饯别礼,从来不是把热爱打包收起来,而是把你这辈子的遗憾、热爱、未完成的梦想,全都打包送给下一个喜欢你的人,让他带着你的愿望继续往前走,你看刘翔现在带的小队员,已经有好几个能跑进13秒,比他同年龄的时候成绩还好;易建联退役之后办的篮球训练营,今年已经送出了三个好苗子进了CBA青年队;苏炳添现在一边做教练一边搞青训,他带的小将陈冠锋已经能跑到10秒06,是现在国内短跑的种子选手;就连大刘这么个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教出来的小孩都能拿市里的冠军。 我们这代人总在感叹“黄金时代过去了”,说刘翔之后再也没有跨栏巨星,姚明易建联之后中国篮球再也没有顶梁柱,梅西之后足坛再也没有球王,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什么消失的黄金时代,那些旧时代的“残党”们,早已经把自己的火种藏在了饯别礼里,递给了下一代人,你当年为刘翔喊过的加油,为易建联流过的眼泪,为梅西熬的那些夜,最后都会变成某个小孩心里的种子,等他长大的那一天,就会长成下一个传奇。
上周我再去社区球馆的时候,那些看易建联退役仪式的大叔们已经不蹲在场边了,他们组了个老年队,和大刘培训班的小孩打友谊赛,50多岁的大叔跑不过10岁的小孩,被断球了就站在旁边笑,中场休息的时候给小孩们讲以前看姚明打NBA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的。 我坐在场边喝着冰可乐,突然想起2008年我扔在地上的那个薯片桶,想起大刘扣进最后一个球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刘翔给小队员递水时的笑容,原来我们这一生,会收到好多份饯别礼,也会送出好多份饯别礼:有的给年少时的偶像,有的给再也跑不动的自己,有的给热爱了一辈子的东西。 但最好的饯别礼从来都不是眼泪,也不是遗憾,是你跑完全场之后,把手里的球递给下一个人时那句轻描淡写的“加油”,是你站在赛场边,看着后来者跑得比你更快、跳得比你更高时,那个满足的笑容。 它不是在说“再见”,是在说“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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