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2024年F1巴林站围场里的新面孔:几个穿着统一赛车服的姑娘站在阿尔法·罗密欧车队的P房前和工程师核对数据,她们不是来拍宣传照的车模,是F1学院(F1 Academy)的参赛车手,其中19岁的中国姑娘曹卓刚拿下了揭幕战第二回合的季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国旗笑的时候,我看到弹幕里刷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终于等到我们自己的F1女种子了,什么时候能有女车手站到F1正式发车格上啊?”
我从事体育报道快8年,跑过3次F1中国站,采访过5位国内女子方程式车手,每次聊到“F1女车手”这个话题,听到最多的两个声音要么是“女生体力跟不上,开不了F1”,要么是“现在炒女车手概念都是为了流量,真有实力的早就上了”,可当你真的走近这群在赛道上和G力对抗、和偏见死磕的姑娘,你会发现:她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和努力,是一张被性别偏见挡住的入场券。
半个世纪的“空白门”:F1赛道上的女车手,从来不是稀缺的“异类”
很多人以为F1是男性专属的运动,女车手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新鲜事物”,但实际上早在F1创办的第9年,就有女性把赛车开上了F1的正赛赛道。
1958年,意大利女车手玛丽亚·特雷莎·德·菲利皮斯站在了摩纳哥站的资格赛发车区,当时的赛事主管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嘲讽她:“如果女人敢来参加我的比赛,我就用她的裙子当发车旗。”同场的男车手故意在计时圈堵她的走线,最后她以0.8秒的差距无缘正赛,但这个从小就跟着哥哥在山路飙车的姑娘没认输,同年的斯帕站她成功闯进正赛,最终拿下第10名的成绩,连之前公开说“女人的头盔装不下赛车脑子”的恩佐·法拉利都主动递了厂队测试合同。
比玛丽亚更传奇的是意大利车手莉拉·隆巴迪,这个曾经靠开卡车养家的姑娘,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拿过F1正式积分的女车手:1975年西班牙站,比赛中途因为严重事故提前终止,排在第6位的隆巴迪拿到了0.5个积分(赛事终止积分减半),她后来还跑过勒芒24小时耐力赛,拿过组别冠军,一直到40岁还在参加顶级赛事。
但从1992年意大利女车手乔瓦娜·阿玛蒂最后一次冲击F1正赛失败之后,整整31年,F1的正式发车格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女性的身影,很多人把这段空白归结为“女性生理条件不适合F1”,但我2023年在上海站围场碰到的16岁卡丁车手小楠,直接打碎了这个刻板印象。
当时我在青少年卡丁车体验区做采访,扎着高马尾的小楠刚拿完全国青少年卡丁车锦标赛女子组冠军,她的单圈成绩比同年龄段男子组第8名还快0.3秒,握力测试成绩比同组男生平均高27%,每天要做2小时核心训练、1小时颈部力量训练,能连续扛40分钟5G的过载——这个数据已经达到了F3车手的入门标准,但她爸一直蹲在赛场门口劝她弃赛:“女孩子跑这个有什么用?就算跑赢了男生,人家也不会给你 sponsorship(赞助),不如回去考个师范当老师稳当。”小楠攥着头盔的指节都泛白了,跟我说:“姐,他们总说女生体力不行,可我过弯的时候对方向盘反馈的敏感度,比我同队的男生好太多了,怎么就没人看得见呢?”
你看,不是女生不行,是大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她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站在聚光灯下的“准F1女车手”:流量和质疑,从来都是相伴而生
近几年F1一直在推“性别平等”的概念,先是由前DTM女车手苏西·沃尔夫创办了专门的女子青年方程式赛事F1学院,冠军能拿到18个超级驾照积分,2024年开始还能直接获得F3的参赛席位,但每一个走到大众视野里的女车手,收到的质疑永远比掌声多。
最典型的就是三连冠F1学院冠军杰米·查德威克,这个25岁的英国姑娘现在在跑F3,但是网上骂她的声音从来没停过:“跑F3连积分都拿不到,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天才女车手?”“不就是靠女子赛事保护的吗,真和男车手同场竞技根本不够看”,我之前刷到过她2023年F3赞德沃特站的车载视频,那天下大雨,路面抓地力极差,很多男车手都打滑冲出了赛道,查德威克在最后一圈连续超了3辆车,最后距离积分区只差0.2秒,解说都在喊“这超车太漂亮了”,结果弹幕里全是“就这也值得吹?要是男车手跑成这样根本没人理”。
我当时就在评论区留了言:“2017年加斯利刚进F1跑小红牛的时候,全年也只拿了2个积分,大家都说新人需要成长空间,怎么到查德威克这里,连试错的资格都没有了?”
还有2024年刚成为阿尔法·罗密欧预备车手的17岁瑞士姑娘蒂娜·豪斯曼,她之前跑F4拿过分站冠军,是红牛青训营里唯一的女车手,结果官宣那天,社交平台上的热评第一条是“车队找她就是为了搞性别营销吧?长得好看就行,会不会开车不重要”,甚至有人翻出她穿礼服出席活动的照片,说她“心思根本不在赛车上,就是想当网红”,可没人提她为了练颈部力量,每天头上绑着10斤的沙袋坐1小时,为了攒参赛费,14岁就开始在加油站打工,连周末和朋友聚会的时间都没有。
我之前采访过中国第一个拿国外方程式分站冠军的女车手张岩,她跟我说过一个细节:2010年她想升级跑更高等级的赛事,找了27个赞助商,所有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我们赞助男车手,哪怕成绩比你差,曝光量都比你高,女车手除了能炒个‘第一女司机’的噱头,根本带不来流量。”最后她卖了北京的两套房子,才凑够了一年的参赛费。
你看,大家对女车手的要求永远是“完美”:你要长得好看,但不能太好看,不然就是花瓶;你要开得比同场男车手都快,不然就是靠性别优待;你不能哭不能示弱,不然就是心理素质差,可男车手只要有一场跑得好,就能被吹成“未来之星”。
挡在女车手前面的,从来不是体力天花板,是看不见的隐形门槛
很多人说“F1一场比赛要掉2公斤体重,颈部要扛5G的过载,女性体力跟不上”,可实际上,奥运会女子举重运动员能举起超过自己体重3倍的重量,女子体操运动员跳马时承受的过载超过10G,比F1的要求高得多,查德威克去年做过身体测试,她的颈部耐力和现役F1车手周冠宇的差距只有8%,比一半以上的F2男车手成绩都好。
真正把女车手挡在F1门外的,是三道看不见的隐形门槛:
第一是高到离谱的培养成本,一个车手从卡丁车练到进F1,至少要花1000万欧元,大部分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只能靠赞助商输血,但赞助商更愿意给男车手投钱,因为大家默认“看赛车的都是男粉丝,只愿意为男车手买单”,张岩跟我说,有个赞助商曾经跟她开条件:“可以给你投钱,但是你比赛的时候要穿露脐的赛车服,多给我们拍点宣传照。”她直接拒绝了:“我是来开车的,不是来卖肉的。”
第二是规则里的隐性歧视,直到2023年,F1的碰撞测试用的还是男性假人,赛车座椅的标准尺寸也是按照男性的体型设计的,女车手坐进去要垫3-4个缓冲垫,重心比男车手高2-3厘米,光是这一点,单圈速度就要慢0.5秒以上,之前有女车手提过要定制座椅,得到的回复是“定制成本太高,你要么将就,要么别跑”。
第三是刻在骨子里的性别偏见,我之前在卡丁车场见过一个10岁的小姑娘跑赢了所有同年龄的男生,结果那些男生的家长在背后说“女孩子小时候爆发力强,长大就不行了,跑不过男生的”,你看,从10岁开始,大家就给女孩子判了“死刑”,就算你跑得再快,也会被一句“长大就不行了”否定所有努力。
苏西·沃尔夫曾经说过:“我们从来不需要什么性别优待,我们只需要一个公平的机会:同样的测试标准,同样的资源投入,同样的舆论环境,如果给了这些,我们还是跑不过男车手,那我们认,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连同台竞技的资格都拿不到。”
我们需要的不是“女车手”的标签,是一张公平的发车格入场券
现在网上有很多人反对F1给女车手单独办赛事、给超级驾照积分,说这是“性别特权”,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优待,是在补之前几十年的欠账:之前根本没有给女生搭建完整的培养体系,你不能要求一个从小只能跑业余卡丁车、连F4的参赛名额都拿不到的姑娘,直接和从小就有顶级车队资源、跑了10年专业方程式的男车手比成绩,这不叫公平,叫耍流氓。
2024年F1学院的揭幕战上,曹卓拿了季军之后接受采访,记者问她“作为女车手是不是觉得特别骄傲”,她的回答我至今记得:“我更希望大家记住我是个能拿奖的车手,而不是‘女车手’,我不需要大家因为我是女生就降低对我的要求,我想和最好的车手同场竞技,哪怕输了也没关系。”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期待F1出现女车手,不是为了搞“政治正确”,也不是为了证明女生比男生强,而是为了证明:只要你有天赋、够努力,不管你是什么性别,都有资格站在世界最高等级的赛车赛道上。
其实不用急着要求第一个F1女车手一上来就拿冠军、拿积分,哪怕她第一年跑的时候经常退赛,哪怕她全年积分垫底,只要她能站在发车格上,就是胜利,就像当年周冠宇刚进F1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他是“付费车手”、“靠中国市场才拿到的席位”,现在他不也拿了积分、拿了最快圈,成了所有中国赛车迷的骄傲吗?
我去年采访小楠的时候,她跟我说她的梦想是28岁之前站到F1的发车格上,我跟她说“我肯定去现场给你加油”,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要凑够赞助,要跑赢无数男车手,要扛住所有的质疑和嘲讽,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看到F1的发车格上,有姑娘戴着头盔,和20个男车手一起等红灯熄灭,然后一脚油门冲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赛道上从来没有“男车手”和“女车手”的区别,只有“快的车手”和“慢的车手”。
F1的魅力从来不是“男性的竞速游戏”,是人类不断突破极限的过程,而女车手的存在,就是在突破另一种极限:那种刻在所有人脑子里的“女生不行”的偏见,那种“赛车是男人的运动”的刻板印象,总有一天,当有女车手站在F1的领奖台上喷香槟的时候,大家不会惊呼“哇,居然是女的”,只会说“哇,她开得真快”,那一天,才是F1真正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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