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的贵州黔东南台盘村,晒谷场改造成的排球场上刚结束了乡村排球联赛少年组的决赛,12岁的苗族姑娘小娜举着比自己脸还大的冠军奖杯蹦到惠若琪面前,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就往她脖子上挂,惠若琪抱着这个晒得黝黑、膝盖上还贴着创可贴的小姑娘,妆都哭花了,连说“好样的,你们才是好样的”。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想起了2016年里约奥运的领奖台:那时候25岁的惠若琪也是这么哭着扑进郎平怀里,身上挂着奥运金牌,肩膀上手术留下的疤痕还露在球衣外面,两次哭隔了8年,当年那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女排队长,如今把眼泪流在了泥地里的乡村球场,我忽然明白:我们喜欢了惠若琪这么多年,从来不是因为她只会拿冠军。
两次在赛场哭的惠若琪,中间隔了一整个拿命拼的青春
很多人不知道,里约夺冠那天惠若琪的球衣里,还贴着急救用的动态心电图贴片,就在奥运开赛前半年,她刚做完第二次心脏射频消融手术,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还在给郎平发消息:“郎导您再等等我,我还能打,我想站在奥运赛场上。”
惠若琪的运动生涯,本身就是一部“血条快空了还在硬扛”的写实剧:2010年女排大奖赛,19岁的她为了救一个快落地的球整个人飞出去,左肩直接脱臼,那次手术给她的肩膀里打了7根钢钉,拆线的时候医生都捏冷汗,说“你这姑娘是真能忍,钢钉磨着骨头都没见你喊过疼”,结果术后才3个月,她就带着还没拆完的钢钉站上了亚运会的赛场,扣球的时候肩膀疼得发抖,她咬着牙打满了全场。
2015年世界杯前,她第一次查出心脏早搏,24小时早搏次数超过两万次,医生直接下了最后通牒:“再打球,你可能就死在赛场上了。”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崩溃,在病房里抱着妈妈哭,说“我练了10年,眼看就要去奥运会了,你让我怎么放弃”,后来她瞒着队里偷偷加练,直到第二次心脏手术做完,医生说“可以试试,但不能受刺激,不能剧烈碰撞”,她才拖着还虚着的身体归队。
里约决赛最后那个探头球扣下去的瞬间,惠若琪说自己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队友扑过来压在她身上,她才反应过来“我们赢了”,那时候她哭,一半是疼,一半是庆幸:自己拿命赌的这一次,终于赌赢了。
我前两年采访过一个省队的女排小将,17岁,腰间盘突出已经压迫到神经,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就靠吃止疼片扛着,我问她为什么不跟教练说休息,她低着头抠手指:“说了就会被退回去,我家里还等着我拿了奖金给弟弟交学费呢,惠若琪姐姐7根钢钉都能打奥运,我这点疼算什么。”那天我特别难受,我承认惠若琪的拼搏很动人,但我特别怕大家把“带伤上阵”当成运动员的标配——你看不见她赛后要做2小时康复才能站起来,看不见她夜里因为心脏早搏整宿整宿失眠,那些所谓的“励志人设”背后,都是普通人熬不住的疼,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咬着牙走过了很长一段没人看见的路。
27岁巅峰退役的那天,她没哭,只是把12号球衣叠了三遍
2018年,惠若琪宣布退役,那年她才27岁,正是排球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很多人骂她“怂了”“拿了奥运冠军就不想拼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第三次心脏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你再打,下次发病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退役那天她在国家队宿舍收拾东西,那件印着12号的国家队球衣,她叠了三遍,袖口上还留着里约决赛时蹭的血印,领口被汗水浸得发了硬,她把衣服放进收纳箱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她在访谈里说:“那时候哭不出来,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我活了27年,人生唯一的目标忽然没了。”
刚退役的那段日子,是惠若琪最迷茫的时候,别人介绍她永远都是“前女排队长、奥运冠军”,她特别怕这个前缀,总觉得自己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有一次录美食综艺,主持人让她示范颠锅,她举了两下就举不动了,手因为常年打球有旧伤,锅“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全场都安静了,下来之后她躲在后台的消防通道里哭了半小时,觉得“我怎么这么没用啊,离开排球我什么都干不好”。
那段时间她尝试过很多事:去读体育学博士,去当排球解说,去做品牌代言,但是总觉得“飘着”,直到2019年她去青海支教,看见一群山里的小孩拿着漏气的篮球当排球打,在土操场上摔得浑身是伤,还笑着说“我想当排球运动员,像你一样拿冠军”,她忽然就找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总喜欢把“巅峰退役”当成一种遗憾,总有人说“要是惠若琪再打两年,说不定还能拿一次奥运冠军”,但我特别支持她的选择:运动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冠军,我们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拿命去换一块奖牌,前几年有个体操运动员带伤参加全运会,跳马落地的时候摔成了截瘫,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当时还有人夸她“拼搏精神可嘉”,我特别不理解:凭什么运动员的人生价值,要绑定在一块奖牌上?惠若琪的清醒就在于,她知道“拿冠军很重要,但好好活着,才能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走出赛场的惠若琪,把“女排精神”落到了泥地里
退役这6年,惠若琪做的最多的事,不是出席活动,不是上综艺,而是扎在山里教小孩打排球,她成立了“惠若琪女排发展基金”,给偏远地区的学校捐排球、修球场,还拉着以前的国家队队友一起去支教,几年下来,她跑了全国17个省份的30多所乡村学校,教了上千个孩子打排球。
在青海支教的时候,海拔3000多米,她心脏不好,刚去的时候走路都喘,第一天给小孩上示范课,跳起来扣了两个球,就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嘴唇都紫了,小孩围过来拉着她的手问“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还笑着摆手说“没事,老师就是有点缺氧,咱们继续”,有个小孩的鞋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第二天就去县城买了十几双运动鞋,给队里的小孩一人发了一双。
这次她带的贵州台盘村的女排队,组队才一年,以前小孩们连正规的排球都没摸过,训练场地就是村里的晒谷场,跑两步就尘土飞扬,惠若琪自己出钱给他们铺了悬浮地板,每周抽两天时间线上给他们上课,还请了专业的排球教练驻村,决赛那天,村里的老人搬着小板凳来加油,卖冰粉的小摊都推到了球场边,小娜最后扣下制胜分的时候,全村人都在喊“加油”,那场面一点都不比奥运赛场差。
很多人说惠若琪“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明星不做,跑去山里受苦,但我觉得,这才是对“女排精神”最好的注解,以前我们总觉得女排精神就是“赢球”“拼搏”“拿冠军”,但惠若琪告诉我们: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能体现,把排球的快乐带给更多普通人,帮山里的小孩找到人生的方向,让更多人知道“哪怕你拿不了奥运冠军,打球也能让你变得更自信、更勇敢”,这也是女排精神的延续,甚至比拿一块奥运金牌更有意义。
去年我跟着她去云南的一所乡村小学,有个小姑娘以前特别内向,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说话都不敢抬头,打了半年排球之后,现在是队里的主攻,站在球场上扣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留在村里嫁人,现在我想考体育大学,以后也当排球教练,教更多小朋友打球。”那天惠若琪蹲在地上给她绑护膝,眼睛也是红的,你看,她从赛场退下来,却把更多人送上了属于他们的赛场,这才是最了不起的事。
我们需要更多“活过来”的惠若琪,而不是“耗死”的冠军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窘境:拿过全国季军的短跑运动员,退役之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去健身房当教练,每个月赚三千块,还要攒钱治腿上的旧伤;拿过省运会金牌的举重运动员,因为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去工地当搬运工,腰伤复发的时候连床都下不来,很多人说“这是他们自己没本事”,但我特别理解:他们把最好的十几年都献给了训练场,除了自己的项目,他们什么都不会,不是他们不够努力,是我们的体育保障体系,根本没给他们留好后路。
惠若琪的意义,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给所有运动员打了个样:离开了赛场,你的人生照样能活得很精彩,她现在是博士,是公益人,是排球解说,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的身份不再只有“前女排队长”,她把自己的人生活得越来越宽,她还成立了运动员转型基金,帮退役运动员做职业培训,教他们做教练、做体育老师、做赛事运营,已经帮一百多个退役运动员找到了新的工作。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发展到今天,不能再只盯着“拿了多少金牌”了,我们更应该关心:那些没拿到冠军的运动员,退役之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那些普通的小孩,能不能有地方打球,能不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人变得更健康、更自信、更勇敢,惠若琪现在在做的事,就是在把体育的根扎到普通人里,这比拿十块奥运金牌都更有价值。
回到开头的那个场景,惠若琪抱着小娜哭的时候,旁边的村民喊“惠若琪好样的”,她擦着眼泪摆手说“是孩子们好样的”,我忽然想起里约夺冠那天,她抱着郎平哭,说“我们终于做到了”,那时候的眼泪,是为自己的努力、为国家队的荣誉而流,现在的眼泪,是为别人的人生因为自己有了改变而流,后者的眼泪,更沉,也更暖。
惠若琪的两次眼泪,刚好是中国体育发展的两个注脚:以前我们追求“更高更快更强”,要站在世界之巅证明自己;现在我们追求“更团结”,要让体育的光,照亮更多普通人的人生,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喜欢惠若琪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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