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的一个周六下午,北京朝阳区某社区的冰雪体验站里闹哄哄的,十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小朋友踩着模拟滑雪板,在旱雪垫上晃悠悠地挪着步子,颜婷蹲在队伍最前面,把一个小女孩松掉的护膝重新系紧,指尖碰到孩子冻得凉丝丝的膝盖,她还特意把手搓热了再给孩子理了理围巾:“摔的时候记得屁股先着地,别用手撑啊,要是害怕就喊姐姐,我就在旁边守着。” 奶声奶气的“知道啦”此起彼伏,颜婷直起腰的时候扶了扶膝盖,左边膝盖上那道10厘米长的疤隔着滑雪裤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那是她曾经作为省队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运动员的勋章,也是她人生换道的起点。
17岁那一跳的伤,让我换了个赛道追梦
我第一次见颜婷的时候,她正擦着体验站里的滑雪镜,耳后还别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聊起17岁那年的受伤,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当时那声脆响我自己都听见了,躺在雪上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完了,我的全青赛泡汤了’。” 颜婷8岁就被选进了黑龙江省队,练的是出了名危险的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从小到大的人生目标特别明确:进国家队,拿全国冠军,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为了这个目标,她10岁就开始住队,每年只能回家待3天,夏天在40度的旱雪场上练动作,摔得浑身是青也不敢哭,冬天在崇礼的雪道上一泡就是一整天,脸被风吹得裂了口子,涂个凡士林接着上。 17岁那年冬天,她为了备战全国青年锦标赛,已经在雪场练了整整三个月的两周台动作,那天的风特别大,她起跳的时候偏了0.1度,落地的时候重心直接压在了左膝盖上,送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三分之一。“手术做了4个小时,我醒过来的时候队医站在旁边,我问他‘我还能跳吗’,他没说话,我就知道,我之前10年的人生目标,瞬间就碎了。” 之后的三个月颜婷躺在家里养伤,连体育频道都不敢看,刷到别人滑雪的视频手指立刻划走,以前的队友拿了奖给她发消息,她盯着屏幕看半天也不知道回什么。“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和滑雪没关系了,除了滑雪我什么都不会,活着都没什么意思。”直到2019年冬天,邻居敲开了她家的门。
第一次给邻居小孩教滑雪,我突然找到新的意义
邻居家的儿子浩浩那年7岁,爸妈想带他去崇礼滑雪,又怕孩子摔出问题,听说颜婷以前是专业滑雪运动员,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问,能不能先教教孩子基础动作。“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的,我自己都不想碰滑雪,怎么教别人?但浩浩趴在我家门框上,举着个奥特曼玩偶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颜婷找了以前队里用的闲置模拟滑雪板,就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教浩浩,第一次站在板上的浩浩像个小企鹅,晃了没两下就屁股着地坐在了冰面上,嘴一撇眼看着就要哭,颜婷下意识就把自己的裤腿撩起来,露出膝盖上的疤给孩子看:“你看姐姐这个疤,17岁的时候摔的,当时缝了12针呢,你这个摔得连红印都没有,是不是比姐姐厉害多了?”浩浩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我比姐姐厉害”,转身又踩着板往前挪。 教了半个月,浩浩跟着爸妈去了崇礼,当天晚上就给颜婷发了视频,小家伙穿着蓝色的滑雪服,顺着初级道稳稳地滑到终点,对着镜头挥着手喊:“颜婷姐姐你看!我会滑啦!教练都夸我基础好!”颜婷说她当时正吃晚饭,看着视频里的小孩笑的一脸灿烂,眼泪“吧嗒”就掉进了碗里。“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滑雪的意义不一定是要站在领奖台上啊,我拿不到冠军,但是我能让别的小孩感受到滑雪的快乐,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那时候北京冬奥会的热度越来越高,身边找颜婷问滑雪问题的人也越来越多:有年轻人问零基础能不能学,有家长问小朋友几岁开始学合适,还有退休的阿姨问“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滑雪吗”,颜婷干脆咬了咬牙,用自己的退役金租下了社区里闲置的100平活动室,买了两台模拟滑雪机、几十套儿童雪具和旱雪垫,开了北京第一家开在社区里的冰雪体验站,10块钱就能体验一次,护具全免费,低保家庭的孩子还能免学费上课。 体验站刚开第三个月,72岁的张阿姨拄着拐杖找上门来:“姑娘,我年轻的时候去东北出差,看见人家年轻人滑雪特别羡慕,现在老了腿有点风湿,你看我还能试试不?”颜婷特意给张阿姨找了最厚的护具,把模拟机的速度调到最慢,扶着她一点点练平衡,练了整整三个月,张阿姨竟然能自己在模拟机上顺畅地滑行了,去年冬天颜婷帮张阿姨申请了崇礼某雪场的老年体验名额,张阿姨滑完初级道下来,抱着颜婷就哭:“我这辈子都没想过70多岁了还能圆了滑雪的梦,踩在雪上往下滑的时候,风刮在脸上,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20岁了。”后来张阿姨每次来体验站,都要给颜婷带自己腌的萝卜干、蒸的枣糕,说“你天天站着教孩子,费力气,多吃点”。
有人说我放着高薪不赚太傻,我笑他们没看见普通人的热爱
这些年不少以前的队友都劝颜婷:“你专业功底这么好,去雪场当私教一小时最少800块,不比你在社区挣这10块20块的强?”甚至还有家长来体验站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吐槽:“人家专业教练一小时好几百,你这一周课才99,能教得好吗?别把我家孩子教坏了。” 每次听到这些话颜婷都不生气,她只是让质疑的家长带孩子来试一节课,去年有个爸爸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儿子报了体验课,上完课孩子拽着爸爸的手说什么都不肯走,一定要接着学,后来这个孩子在北京市青少年滑雪锦标赛上拿了U10组的三等奖,爸爸特意拿着锦旗来体验站道歉:“以前是我小瞧你了,你教的比那些高价私教专业多了,还这么有耐心,真的谢谢你。” 颜婷说她不是不爱钱,只是她见过太多被“门槛”挡在雪场外面的人,去年夏天,外卖员小周趁着送单的间隙站在体验站门口看了好久,颜婷出去问他要不要进来试试,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好奇,我一个月赚的钱一半要寄回家给我妈治病,去雪场滑一次要花好几百,我舍不得。”颜婷当即就让他每天下班之后免费来体验站练,练了两个多月,颜婷找以前的队友帮他申请了崇礼雪场的免费体验名额,小周滑完之后发了条朋友圈:“以前送外卖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只觉得冷,今天踩在雪上往下滑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风也能这么爽。”颜婷说她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比自己当年拿省冠军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以前在队里的时候,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拼成绩,要比所有人都强,但是现在我才明白,竞技体育的终点是领奖台,但群众体育的终点,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笑脸。”聊到这里颜婷的语气特别认真,“很多人都觉得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一套装备大几千,去雪场一次要花好几百,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所以我把体验站开在社区里,就是要把这些门槛拆掉,我想让大家知道,滑雪没那么贵,也没那么难,只要你想,你就能玩,我教会1个有钱人滑雪,和教会10个普通家庭的小朋友滑雪,后者的意义要大得多——这些小朋友里,说不定以后就有下一个徐梦桃、下一个苏翊鸣,就算没有,他们也能因为滑雪爱上运动,有个健康的身体,这就够了。”
我想把这座桥搭得更宽,让更多人走上属于自己的雪道
现在颜婷的社区冰雪体验站已经从北京的1家开到了河北的3家,还和周边的7所小学合作开了冰雪特色课,5年下来已经有3000多个普通人通过她的体验站第一次接触了滑雪,其中有12个小朋友被选进了北京市滑雪队的青训营,还有20多个成年人成了业余滑雪爱好者,甚至在国内的业余滑雪比赛里拿了奖。 今年年初颜婷组织了第一届“社区滑雪团”,42个人里最小的6岁,最大的就是72岁的张阿姨,全都是从来没去过雪场的普通人,大家坐着大巴去崇礼的路上,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去春游的小孩,滑完雪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晒得红红的,张阿姨还特意用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雪,说要带回家给没去过雪场的小孙子看。“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小朋友抱着我的腿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当滑雪运动员,拿金牌,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聊到未来的规划,颜婷说她想把体验站开到更多二三线城市,甚至开到南方的县城里:“很多南方的小朋友这辈子都没见过雪,更别说滑雪了,我想让他们也能摸摸雪板,感受一下踩在雪上飞的感觉,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我觉得,体育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是更包容、更温暖,是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年龄多大,都有机会感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和力量。”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朋友们蹦蹦跳跳地跟着家长往家走,颜婷站在体验站门口送他们,口袋里还装着张阿姨刚送的热乎枣糕,风一吹,她滑雪服的帽子掉下来,露出耳朵上戴着的旧耳包,上面绣的“黑龙江省滑雪队”的字样已经磨得发白了,但是她的眼睛亮得很,像落了满片雪山的光。 17岁那年的颜婷,站在专业雪道上想的是“我要飞得更高”,现在26岁的颜婷,站在社区的体验站里想的是“我要带着更多人一起飞”,她的人生雪道早就换了方向,这条雪道上没有领奖台,没有聚光灯,但是每一个笑着从她身边滑过的普通人,都是这条雪道上,最耀眼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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