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南宁出差,被当地球友拉去参加一场业余羽毛球邀请赛的开幕式,场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的女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粉色运动服的7岁小女孩系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念叨着“等下跑的时候慢点,别摔了”,嗓子哑得像含了砂纸,旁边的球友捅了捅我:“看见没?那就是以前国家队的女双运动员董文静。”
我愣了好半天没敢认,记忆里的董文静还是2018年尤伯杯赛场上那个穿着国家队队服、扣杀时眼睛亮得像冒光的年轻选手,那时候谁提起她,都会说“这姑娘未来可期,说不定能拿世界冠军”,而眼前的她晒黑了两个度,后背的速干衣湿了一大片,和球馆里其他基层教练没有任何区别,看到小队员打出一个好球,她跳起来鼓掌的样子,比自己拿了奖还激动。
【站在尤伯杯赛场的那天,我以为拿不到冠军的人生就是失败的】
董文静是土生土长的广西南宁人,7岁因为体质差被父母送去学羽毛球,12岁进广西省队,18岁入选国家二队,21岁升国家一队,和冯雪颖搭档女双,是当时国家队女双组最被看好的新人组合之一。
她跟我聊起2018年尤伯杯对阵日本头号女双福岛由纪/广田彩花的那场球,到现在还记得每一分的细节:“当时我们俩都是第一次打尤伯杯这种级别的团体赛,上场前手心全是汗,第一局输了6分,第二局我们咬到22比20才拿下来,第三局一直打到19平,最后两个球我接发失误了,输的那一秒我脑子一片空白,下场之后我和雪颖抱着哭了快半小时,觉得对不起教练,对不起团队,甚至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
那时候的董文静,人生里的唯一目标就是拿世界冠军,她的世界里只有“赢”和“输”两个选项:赢了就是成功,输了就是一无是处,她每天训练10个小时,肩伤犯了就打封闭上场,队医劝她休息,她总说“等我拿了冠军再歇”,可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2020年她的肩伤反复复发,医生明确告诉她:“再继续高强度训练,就要做韧带重建手术,以后能不能正常打球都不一定。”
25岁的董文静无奈选择退役,退役后的她在家躺了三个月,不敢看羽毛球比赛,不敢见以前的队友,甚至不敢路过以前训练的球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我从7岁到25岁,人生里除了羽毛球什么都没有,最后连个世界冠军都没拿到,我这18年的付出全白费了。”
我特别能理解她那种挫败感,我们整个社会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一直都太单一了:大家能记住的永远是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镜头永远对准金牌得主,那些没拿到冠军的运动员,连姓名都不会被记住,这种“唯冠军论”的滤镜,困住了太多为体育付出整个青春的人,大家默认: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就是失败者。
【蹲在球馆给孩子系鞋带的那一刻,我找到了比拿冠军更爽的成就感】
董文静说自己的转折点是2021年春天,以前省队的队友找她帮忙,说球馆缺个教练,让她去顶两天班,她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去了,第一天上课,有个刚学球的7岁小女孩,握拍姿势总是错,她蹲下来手把手教了十多分钟,小女孩怯生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塞给她,奶声奶气地说:“教练姐姐你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打比赛。”
那一瞬间董文静突然就哭了,她想起自己7岁第一次握羽毛球拍的时候,也是这么纯粹的喜欢,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世界冠军,只是觉得拿着拍子挥来挥去,能把球打出去,就特别开心。“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了18年球,难道只是为了拿一个冠军吗?我当初喜欢羽毛球的初衷,不就是因为打球的时候我很快乐吗?”
那天之后,董文静就决定留在基层教小朋友打球,身边很多人不理解:“你以前是国家队的,现在教四五岁的小孩子握拍,不觉得掉价吗?”她总笑着说:“什么掉价不掉价的,我小时候要是有国家队的教练教我打球,我不知道多开心。”
去年南宁市少儿羽毛球赛,她带的8岁队员小桃子打U8组女单决赛,第一局大比分输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小桃子眼圈通红,跟她说“教练我要是拿不到冠军怎么办”,董文静给她递了一瓶冰脉动,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就当和小朋友玩,赢了输了教练都请你吃哈根达斯,你只要敢拼,在我心里就是冠军。”后来小桃子第二局扳回一分,第三局打到20比22惜败,拿了亚军,下场之后抱着董文静哭得停不下来,董文静也跟着掉眼泪,当天就带着小桃子去吃了两个球的哈根达斯,还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我的小冠军,你超棒的”。
现在的董文静,每天早上8点就到球馆,给小队员摆训练用的羽毛球,陪练到下午6点,一天下来要换三四件速干衣,有时候小队员训练完家长还没来接,她就带着孩子去旁边的小吃店买炸串吃,我问她现在的生活和以前当国家队运动员的时候落差大吗,她笑着摇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赢别人,现在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孩子们更喜欢打球,这种成就感,比我当年拿全国锦标赛亚军的时候爽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价值”有误解,觉得只有站在国际赛场拿奖牌才是实现价值,可实际上,恰恰是这些愿意放下光环、扎根基层的专业运动员,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我们已经有了太多世界冠军,但能蹲下来给普通孩子系鞋带、耐心纠正他们握拍姿势的专业教练,太少太少了,董文静放弃了别人眼里“更高端”的职业选择,选择回到家乡教孩子打球,这种选择,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逊色。
【和业余球友搭双打输了请喝脉动,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快乐】
除了教小朋友打球,董文静还在做大众羽毛球的推广,她开了个抖音账号,粉丝只有十几万,拍的内容全是特别接地气的干货:比如教上班族怎么利用午休时间练10分钟羽毛球,不会累还能缓解颈椎痛;比如教膝盖不好的中老年人打球怎么站位,不会伤到膝盖;甚至还拍过“打羽毛球怎么捡球最省力”这种特别细碎的内容,每条下面都有好多爱好者留言说“太实用了,终于不用每次捡球都腰疼了”。
她平时没课的时候,就会和球馆里的业余球友打双打,从来不端国家队运动员的架子,输了就按球馆的规矩请大家喝脉动,有次她和三个40多岁的大叔组队打比赛,输给了对面的年轻小伙,她真的跑去前台买了四瓶冰脉动,挨个给大叔递,还笑着说“哥几个今天球技没发挥好啊,下次我带你们赢回来”,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去年冬天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体重160斤,膝盖有积液,想打羽毛球减肥又怕伤得更重,不知道怎么办,董文静直接给她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让她周末来球馆找自己,免费给她做了身体评估,改了她错误的握拍和步伐,还特意给她做了一套适合膝盖不好的人的训练计划,每次小姑娘来球馆打球,董文静都要盯着她的动作,怕她用力不对伤了膝盖,半年之后小姑娘瘦了20斤,去医院复查膝盖的积液也消了很多,特意给董文静送了自己烤的曲奇,说“文静姐,我现在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下班来打一个小时球,你真的改变了我的生活”,董文静说她拿着那盒曲奇的时候,鼻子一下就酸了,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她当年赢了国际比赛还要开心。
我特别认同董文静常说的一句话:“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意义,对于普通人来说,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能有个好身体,就够了。”我们太久没记得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了,它不是奖牌榜上冰冷的数字,不是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而是每个普通人在挥汗如雨的时候感受到的快乐,是运动之后身体舒展的轻松,是和朋友打球时的欢声笑语,专业运动员愿意放下身段,把自己的专业知识转化成普通人能用的内容,这才是体育最大的普惠价值。
【别被“冠军执念”困住,每个认真打球的人都有自己的奖牌】
现在的董文静,经常会去广西的各个高校做分享,每次分享都会讲自己的经历,告诉那些喜欢体育的年轻人:“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你要是喜欢打球,当业余教练、开球馆、做体育自媒体,哪怕就是自己平时打打球图开心,都是很好的选择,别被‘必须拿冠军’的执念困住。”
去年有个19岁的省队小队员找她聊天,说自己成绩卡在二线,冲不上国家队,想退役又怕别人说自己没出息,不知道该怎么办,董文静带着那个小队员在自己的球馆待了三天,让她看小朋友们从不会握拍到能打出第一个高远球的兴奋,看上班族下班之后来打球,满头大汗却笑得特别开心的样子,看退休的老大爷每天来打半小时球,说打球之后高血压都降了的满足,那个小队员第三天跟她说:“姐,我想通了,我再拼一年,能冲上国家队就继续打,冲不上去我就来你这当教练,教小朋友打球也挺好的。”现在那个小队员已经在董文静的球馆当助理教练了,每天和小朋友待在一起,朋友圈全是和小队员的合照,看得出来她特别开心。
董文静现在的目标,是明年在南宁开3个社区羽毛球公益课点,免费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朋友教球:“我当年就是普通家庭出来的,知道想打球却请不起教练的滋味,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帮更多像我当年一样喜欢打球的孩子,不管他们以后能不能当运动员,只要能从打球里获得快乐,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如果没有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体育人,这句话永远都是空的,我们不需要更多人记得董文静曾经是国家队的运动员,我们只需要更多的小朋友记得,有个叫董文静的教练,教过我握拍,告诉我打球只要开心就好,这就足够了。
那天我在球馆待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董文静正在给当天训练的小朋友发奖状,每个小朋友都有,不管是打得好的还是进步慢的,奖状上都写着“最佳小球手”,小朋友们举着奖状蹦蹦跳跳地喊“谢谢董教练”,夕阳从球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董文静的笑脸上,特别耀眼。
我突然就明白,人生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拿世界冠军是一种成功,教一群小朋友打球,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功,董文静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的世界里,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才是英雄,每个认真热爱、认真付出的人,都值得最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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