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号那天,我把盖了章的离职证明拍给大学篮球队的队友群时,整个群直接炸了,有人发哈哈哈哈说“你小子终于想通了”,有人追着问“你疯了?35岁辞掉国企的稳定工作,房贷孩子不用养了?”还有关系最好的老队长直接打了语音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想好了?以后可没回头路了”。
我靠在社区篮球场的铁丝网上,看着场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篮球跑,风裹着路边栀子的香气吹过来,我对着电话笑着说:“早想好了,决定了,以后我就靠教篮球吃饭了。”
压在我胸口12年的两个“我”
过去12年,我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个是国企行政岗的“老陈”:每天穿熨得平整的衬衫西裤,说话客客气气,开会永远坐最后一排,年年拿“先进员工”的奖状,工资饿不死也富不了,是长辈嘴里“最靠谱的那种人”,另一个是叫“陈默”的前大学校队得分后卫:省大学生联赛MVP,能扣篮能投漂移三分,一踏上球场眼睛亮得能反光,是队友嘴里“打满全场都不喊累的疯子”。
这两个“我”共存了12年,我每天在两种身份里来回切换:上班时对着电脑做永无止境的报表,下班换了球衣扎进球场,感觉刚被抽走的精气神才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去年单位年会,行政部要出节目,我报了花式篮球表演,上场时我脱了西装外套,里面穿的是大学时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13号球衣,一个胯下运球接转身扣篮的动作做完,整个会场的人都站起来喊,连平时总板着脸的总经理都站起来拍巴掌,下来之后同部门坐了3年对面的同事拍我肩膀说:“老陈我跟你天天见,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能打。”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在球场上发光的,才是真的我。
最早开始教社区小孩打球完全是意外:我下班总在球场泡着,慢慢有邻居把孩子送过来让我带着玩,说“总比在家看手机强”,我一开始也没收钱,就每天下班陪孩子们练一小时,印象最深的是10岁的浩浩,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胖到120斤,在学校被同学起外号,半年不敢跟人说话,他奶奶牵着他来球场的时候,他躲在奶奶身后头都不敢抬,我也没逼他,每次练球就给他个球让他在旁边拍,跑圈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等他,三个月他瘦了15斤,去年区里U12的3v3比赛,他当替补上场,抢了个关键篮板传给队友投进绝杀,下场的时候抱着我哭,说“陈哥,从来没人给我喊过加油”。
那天他奶奶特意从家里拎了一筐自己种的草莓给我,草莓上还带着水珠,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小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我那时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第一次冒出来“要不然干脆全职教球算了”的念头。
压垮“稳定”的最后三根稻草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我纠结了半年多,毕竟国企的工作是父母眼里的“铁饭碗”,我35岁了,上有老下有小,辞职的成本太高,直到接连发生的三件事,彻底让我下定了决心。
第一件是今年3月的体检,我查出来甲状腺结节3类,医生拿着报告单皱着眉跟我说:“你是不是平时总憋着事?情绪内耗太严重了,再发展下去可能要动手术。”我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翻出手机里大学拿MVP的照片,那时候我晒得黢黑,脖子上挂着奖牌,笑的露出虎牙,连感冒都很少得,怎么才35岁就一身毛病了?我在医院楼下坐了半小时,想这12年的班,每天做的都是自己不喜欢的事,见的都是不想见的人,连提个活动方案都要改七八遍迎合领导的喜好,天天憋着火气,没毛病才怪。
第二件是今年4月单位要办系统内的职工篮球赛,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从赛程安排到物料采购到裁判邀请,做的仔仔细细,结果领导一句话,把这个项目给了他刚进单位的侄子,最后比赛办得一塌糊涂:赛程撞了、奖品没买、裁判迟到,参赛的同事怨声载道,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两个同事说“这比赛办的什么玩意,还不如去年老陈私下组织的半场赛有意思”,我手里的陶瓷马克杯捏得都要变形了,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我在这个地方待着,连自己喜欢的事都做不好,还有什么意思?
第三件就是上个月10号,我带的几个社区小孩去打区里的青少年3v3联赛,我们一路打到决赛,最后一秒钟我们队的小后卫投进了压哨三分,赢了冠军,几个小孩疯了一样冲过来,把奖杯直接挂在我脖子上,围着我喊“陈导牛逼!陈导牛逼!”,我当时站在太阳底下,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我毕业12年,别说哭了,连情绪激动的时候都很少,那天那个凉冰冰的金属奖杯贴在我脖子上,比我拿过的所有先进员工奖状都沉,都烫。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老婆说我要辞职,她正在洗碗,手都没停,背对着我说:“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8年,你结婚那天跟我敬酒,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篮球培训班,教小孩子打球,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她擦干净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这里面是10万块钱,我们俩存的备用金,你前几个月要是学员不够,就先拿来周转,赔了也没事,我工资够养你和儿子。”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就觉得,我之前怕这怕那的,简直是个傻子。
别跟我说“搞体育是不务正业”,我见过体育救了多少人
我把要辞职的事跟我爸妈说的时候,我爸气得三天没接我电话,我妈给我发语音,哭着说“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让你考个稳定的工作,你现在要去当‘孩子王’,说出去丢不丢人?别人问起来你儿子是干什么的,我怎么说?说你在球场教小孩拍球?”
不止我爸妈,好多亲戚朋友都劝我,说“搞体育都是吃青春饭,你都35了,还能蹦跶几年?老了怎么办?”“体育都是不务正业,好好的铁饭碗不要,瞎折腾什么?”
每次听见这种话我都想笑,我搞体育怎么就不务正业了?我见过浩浩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小胖子,变成敢在学校国旗下演讲的体育委员;我见过朵朵,一个每个月都要住院输液的体弱小姑娘,练了一年篮球之后,拿了区里小学生田径运动会100米的第三名,她妈说之前给她买保健品花了好几万,不如交给我练一年球有用;我见过之前带的一个初二的小孩,之前沉迷网游,每天在家打游戏打得昼夜颠倒,他爸妈没办法送过来练球,现在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游戏也戒了,这次期中考试成绩还进步了20名。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就是学习不好的人才去搞的东西,但是在我看来,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教育,它会教你怎么赢,也会教你怎么体体面面的输;它会教你怎么跟队友配合,也会教你在没人帮你的时候怎么自己扛过去;它会教你在累到极限、喘不上气的时候,再咬牙多跑一步,多撑一秒,这些东西,是你做多少数学题、背多少古诗都学不到的。
我之前在国企待了12年,见过太多二十多岁就“活死了”的人,每天上班泡杯茶刷一上午新闻,下午摸鱼等下班,一天下来啥也没干,就等着月底发工资,等着退休,我之前也是这样,每天下班回家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但是只要一摸到篮球,一踏上球场,我整个人瞬间就活过来了,我现在教球,每天看着孩子们一点点进步,看着他们从怕累怕苦到敢拼敢抢,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比领导给我发一万块奖金都爽。
我算过账,靠篮球我养得起家,也养得起梦想
很多人问我,你辞掉国企的工作,教球能赚多少钱?够不够还房贷?够不够养孩子?
我早就算过账了:现在我手里固定的学员有22个,每个孩子一节课收80块钱,周末两天开4节课,周中晚上开2节课,就算去掉偶尔请假的,一个月下来也有两万多的收入,比我之前在国企到手的8000多,翻了两倍还多,而且我现在不用看领导脸色,不用开没用的会,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每天醒过来想到要去教球,都觉得开心。
我现在已经跟社区谈好了,下半年把社区旁边那个闲置的仓库租下来,改造成半个室内篮球场,下雨天也能练球,不用再淋着雨晒着太阳,我还联系了两个刚毕业的体育专业的学弟,他们之前也是校队的,喜欢小孩,等场馆装好了就过来当助教,我们开U8、U10、U12三个梯队,以后不仅打区里的比赛,还要打市里的、省里的比赛。
有人说,你这不就是个普通的体育培训班吗?对,我就是个普通的培训班,但是我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营销,不忽悠家长办几万块的年卡,不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动作骗家长开心,我每节课都亲自盯,每个孩子的运球姿势、投篮手型我都一个个抠,我不仅教他们打球,还教他们要尊重对手,要给队友加油,赢了不飘输了不闹,要做个坦荡的人,之前有个家长偷偷给我塞两千块红包,让我多关照他家孩子,我直接给退回去了,我跟他说“我对每个孩子都一样,你要是信我就放在这,不信你就找别人,我做这个不是为了赚黑心钱,是因为我真的喜欢”。
我还打算等场馆开了之后,每周日下午开两个小时的免费公益场,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喜欢打球的小孩,只要你愿意来,我免费教,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是我高中的体育老师王老师,免费给我找球,每天放学陪我练一个小时,我才有机会考上大学,进校队,拿MVP,人得知道感恩,我得把这份善意传下去。
昨天我办离职手续的时候,我们部门主任还拉着我的手劝我,说“小陈你再想想,现在国企多难进,你走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以后后悔都没地方哭”,我笑着跟他说:“主任,我不会后悔的,我35岁之前活成了我爸妈想要的样子,35岁之后,我要活成我自己。”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得我脸疼,我把衬衫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穿了件印着篮球的T恤,打车直接去了球场,场里的小孩看见我来,一窝蜂的冲过来围我,我儿子被我老婆抱在场边,举着个小篮球喊“爸爸!打球!”。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但是每次看见孩子们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眼睛亮的像星星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稳定,什么铁饭碗,都不如活的开心、活的有价值重要,现在国家天天说要体育强国,要全民健身,我觉得我们这些基层的体育人,就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地基,我教好一个孩子,就多一个爱运动的人,多一个健康的人,多一个敢拼敢闯、不怕输的人,这件事,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值。
我才35岁,我的人生才刚活明白呢。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