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炉子上飘着的,是两家球迷攒了17年的恩怨情仇
老杨今年46岁,辽宁鞍山人,2011年就来广州天河开了这家烧烤店,店不大,总共就8张桌子,墙上一半贴的是辽篮的夺冠海报,一半贴的是广东宏远的夺冠合影,最中间的位置贴的是08年奥运会中国男篮的全家福,边角都磨得起卷了,是老杨当年从篮球杂志上撕下来的,我第一次来他店里吃饭是2019年,刚毕业来广州工作,那天刚好是辽粤半决赛第一场,我穿了件辽篮的外套,一进门老杨就冲我喊“老乡啊!来坐这儿,今天串给你打八折!”。
那天我才知道,老杨年轻时候也是体校打篮球的,后来脚踝受了重伤退了役,就来南方讨生活,开店12年,辽粤大战打了多少场,他的店就见证了多少场球迷的悲欢,他说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总决赛第三场,当时两队打到加时赛最后一秒,胡明轩抢下前场篮板上篮绝杀,宏远拿到队史第11冠,当时店里一半人欢呼,一半人红了眼,有两个小伙子因为一句“辽篮就是不行”差点打起来,老杨冲过去把两人拉开,转身就抱了两箱冰啤酒往桌上一放,说“今天酒我请,要吵也行,等喝完了吵,但是我把话放这,你俩谁要是敢动手,以后就别来我店里看球,都是爱篮球的,赢了就庆祝,输了就来年干,骂对方球队算什么本事?”,那天最后两桌球迷拼到了一起,喝到凌晨三点,辽迷说“你们外援确实厉害”,粤迷说“你们郭艾伦最后那几个突破也真硬”。
我老觉得,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是这场战争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敌人,大家争的不过是那口气,是我支持的球队代表了我心里最认的那股“不服输”的劲,辽粤两队斗了17年,从最早的朱芳雨、王仕鹏对阵郭士强、张庆鹏,到后来的易建联对阵韩德君,再到现在的徐杰、胡明轩对阵张镇麟、赵继伟,两队的球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是每次碰面都能杀到最后一秒,为什么?因为谁都不想输,谁都想证明自己城市的球队是最好的。
这几年总有人说CBA不好看,说水平低,说不如去看NBA,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去现场看一次辽粤大战,你就知道什么叫肾上腺素飙升,就像今晚的比赛,胡明轩拼到嘴角被打破,简单擦了两下就回到场上继续防张镇麟;徐杰1米78的身高,抢了7个篮板,第四节连续三个三分把分差抹平,最后时刻甚至差点补篮绝杀;赵继伟最后2.3秒的抢断上篮,连解说都喊到破音,这种每球必争的劲,从来不是什么“演出来的剧情”,是两个队刻在骨子里的胜负欲,是中国篮球最顶级的对抗水平。
那个穿11号球衣哭了的小伙子,让我看见体育从来不是只看输赢
我旁边坐的那个穿易建联11号球衣的小伙子,叫阿泽,今年24岁,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了三串烤肠,一瓶冰可乐,手机屏保是易建联2023年退役仪式上鞠躬的照片,他说他今天特意跟领导调了休,就为了看这场球,“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看宏远的比赛,那时候易建联刚从NBA回来,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了人生中第一件宏远的球衣,就是这件11号,现在都洗得起球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他说去年易建联宣布退役那天,他正在公司开需求会,看见新闻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旁边的同事还以为他被需求改哭了,“那时候就觉得,我的青春好像跟着他一起退役了,后来我就想,哪怕宏远这批年轻人打不好,我也会一直看,就当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
今晚打到第三节的时候,广东一度落后12分,我看见他攥着烤串的签子都快捏断了,额头上全是汗,第四节徐杰投进第三个三分反超比分的时候,他嗷一声就蹦起来了,把旁边的小姑娘都吓了一跳,结果最后2.3秒赵继伟完成绝杀,他整个人愣在那儿,眼睛眨了两下,眼泪刷就掉下来了,也不擦,就盯着电视屏幕看回放,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正想着要不要递张纸给他,刚才喊得最大声的那个东北大哥就走了过来,递了一瓶冰可乐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别难受,你们队今天打得真的够硬,徐杰那几个三分我一个辽迷都想给他鼓掌,明年再来呗,我们辽篮等着你们”,阿泽接过可乐,点了点头,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继伟是真厉害,最后那个抢断我服了”。
我当时看着这一幕,突然就有点鼻酸,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赢家只有一个,输了的人好像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不是的,阿泽为了看这场球攒了半个月的调休,徐杰拼到腿抽筋还在跑,胡明轩嘴角流血还在防,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因为最后输了两分就没有意义。
我小时候在东北老家,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室外的篮球场结了薄冰,我们一群小孩穿着棉袄打球,手冻得通红,连球都抓不住,还是愿意打,那时候我们也不关心输赢,就是觉得投进一个篮就特别开心,后来长大了,我们看球会在意输赢,会为了一个判罚争得面红耳赤,会因为球队输球难过好久,但是说到底,我们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个比分,是当年那个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自己,是那份“哪怕输了我也要拼到最后一秒”的劲,体育从来不是教我们怎么赢,是教我们怎么输了之后爬起来,下次再来。
别再说中国篮球不行了,热爱从来都在烟火气里藏着
今天店里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小姑娘,才10岁,穿了件特别大的郭艾伦的球衣,下摆都快到膝盖了,背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她的名字“李朵朵”,是她爸爸带过来的,她爸爸是沈阳人,在广州的医院做外科医生,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每周只有周日能陪女儿半天,“我从小就看辽篮的球,朵朵刚会坐的时候我就抱着她看,现在她自己也在学校篮球队打后卫,技术好着呢,上次区里的小学篮球赛,她还拿了MVP”。
我刚才看见赵继伟绝杀的时候,朵朵举着手里的烤茄子蹦,茄子上的酱都蹭到脸上了,她爸给她擦脸,她还不耐烦地摆手,说“爸爸你别挡我,我要看回放!”,她爸跟我说,他从来没想过让朵朵以后走职业篮球的路,就是觉得打篮球好,“能锻炼锻炼身体,还能让她知道,输了没关系,下次再赢回来就行,比在家抱着平板玩手机强多了”。
老杨跟我说,他的烧烤店每年都会组织三次“辽粤友谊赛”,就是店里的球迷组队,辽迷一队,粤迷一队,在附近的野球场打,赢的那一队来店里免单200串,“去年打比赛的时候,粤迷队的小后卫抢篮板崴了脚,辽迷队的那个队医当场就给人包扎,最后两队商量着说算平局,一起撸串撸到凌晨两点,都在那儿说下次一定要赢对方”。
我知道这两年大家对中国篮球的意见很大,男篮世界杯输了,没拿到奥运会资格,CBA也时不时传出一些负面新闻,网上一提到中国篮球,全是骂声,说“中国篮球就是不行”“这么多人就找不出11个会打球的”,但是我每次看见野球场上满头大汗的小孩,看见烧烤店里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球迷,看见老杨墙上磨得起卷的男篮全家福,我就觉得,中国篮球从来不是只有国家队的那12个人,不是只有CBA的那20支球队,它是千千万万个像阿泽、像朵朵、像老杨这样的普通人,是你下班之后脱了西装就能去野球场打半小时的快乐,是你和陌生人因为支持同一个球队碰杯的默契,是你输了球哭完之后还能期待下一场的执念。
这些人,才是中国篮球最扎实的底子,国家队的成绩是塔尖,但是没有底下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撑着,塔尖根本立不住,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说中国现在有超过1亿的篮球人口,每周至少打一次篮球的人有3000多万,这是什么概念?这说明我们从来都不缺热爱篮球的人,缺的只是给这些热爱更多的空间,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给基层篮球更多的投入,总有一天,这些在野球场上跑的小孩,这些在烧烤店里看球的球迷,会托着中国篮球走到更高的地方。
现在已经快12点了,店里的人还没走,辽迷那一桌还在唱《相信自己》,粤迷那一桌已经在讨论下赛季要引进什么外援了,老杨站在烤炉边,一边翻着手里的烤串一边喊“今天所有串打八折!辽粤的球迷都算!下次再打我还请你们喝酒!”,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烧烤的油烟味,带着冰啤酒的气泡味,还有墙上那张旧海报的油墨味,我喝了一口冰啤酒,突然就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算数,它藏在烟火气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藏在今晚这个挤满了球迷的小烧烤店里。
今晚的比赛结束了,但是属于我们的篮球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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