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我在纽约布鲁克林的布什维克街区住了8个月,租的公寓楼下就是个半废弃的公共篮球场:地面的漆掉了大半,篮板边缘缺了个角,场边的铁丝网歪歪扭扭挂着几件没人认领的旧球衣,哪怕是深秋的晚上10点,冷风里裹着糖炒栗子和现磨咖啡的香气飘过来,球场上依然有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有人吼着跑位,有人投丢了球骂一句脏话,远处地铁轰隆隆开过的震动,和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叠在一起,就是我那段日子最熟悉的背景音。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纽约体育的印象都停留在媒体镜头里的画面: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聚光灯,洋基体育场漫天飞舞的彩色纸带,超级碗夺冠之后曼哈顿第五大道的游行,动辄几千万美元的球员合同,还有一票难求的天价门票,直到真的在这座城市住下来才发现,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赛事和明星,从来不是纽约体育的底色,真正的体育藏在布朗克斯街边的棒球场上,藏在皇后区残疾人运动中心的轮椅篮球架下,藏在每个普通纽约人饭桌上的球队球衣和热狗啤酒里,它不是供人仰望的奢侈品,是刻进城市每一道褶皱里的生活解药。
从布朗克斯到布鲁克林,每片球场都装着普通人的英雄梦
我认识哈维尔是在楼下的篮球场,32岁的多米尼加裔外卖小哥,皮肤是健康的浅棕色,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左胳膊上纹着洋基队的logo和小女儿的生日,他每天下午3点到5点雷打不动在这个球场打球,5点之后换上Uber Eats的工作服,骑着小摩托穿梭在布鲁克林的大街小巷送外卖,一直跑到凌晨1点才收工。
他跟我说,自己小时候的梦想是进MLB当职业棒球手,高中的时候他是校队的王牌游击手,已经有大学给他发了体育奖学金的邀约,结果高二那年爸爸出了车祸瘫痪在床,作为家里的长子,他只能退学打工,供弟弟妹妹上学,也扛起了全家的开销。“我弟弟现在在布朗克斯上大学,学计算机,明年就要毕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刚投进一个三分,靠在篮球架上擦汗,眼睛亮得像星星,“等他工作了,我就去打我们社区的业余棒球联赛,我现在依然能投出90迈的速球,你信不信?”
我信,去年6月我亲眼见过他们社区棒球队拿布鲁克林业余联赛冠军的场景:整个布什维克的街头都挂着他们队的红色横幅,路边站满了举着牌子加油的街坊,哈维尔打完最后一个出局数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冲进场里把他抛起来,有人撒彩条,有人开香槟,他的小女儿穿着迷你版的球队球衣,举着半个热狗跑过去抱他的腿,脸上沾的番茄酱比奖杯上的油漆还亮,那天晚上整条街的酒吧都给他们队免单,哈维尔喝得有点多,拉着我的手说:“你看,我没当上职业球员又怎么样?现在我也是我们街区的英雄啊。”
我还在这个球场上见过16岁的黑人少年马利克,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但是三分球准得离谱,每次跟成年人打半场,他都是最先被抢的队友,他爸爸以前是纽约有名的街头球员,后来因为打架斗殴入狱,妈妈打三份工供他和妹妹上学,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拿NCAA的篮球奖学金,以后打进NBA,让妈妈和妹妹再也不用住廉租屋,上个月他给我发Instagram消息,说他拿到了纽约本地一所高中的体育奖学金,校队已经给他发了入队邀请,配图是他举着录取通知书,旁边摆着妈妈给他烤的冠军形状的曲奇。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都在于,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运动员,只有几万人观看的顶级赛事才叫体育,但在纽约的街头待过你就会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外卖小哥打完球之后一身轻松去送外卖的底气,是跛脚少年拿着奖学金通知书时脸上的笑意,是每个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给自己造的那个英雄梦,你不需要有千万年薪,不需要有聚光灯,只要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主角。
那些动辄百年的老牌球队,是全纽约人的“公共亲戚”
我的房东玛格丽特太太是土生土长的布朗克斯人,今年78岁,一头花白的卷发,平时出门永远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她家客厅的墙是整个纽约体育史的缩影:从1940年她爷爷和洋基队传奇球员迪马乔的合影,到1956年世界大赛的球票根,再到去年她带着小孙子去洋基体育场看球拍的照片,满满当当挂了一整面墙。
那张1956年的球票根被她用玻璃框裱了起来,边角已经磨得发黄,她总说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那是我18岁生日,我男朋友也就是我后来的老公带我去看的,那天洋基拿了世界大赛冠军,他当场就在看台上跟我求婚,说以后每一年的世界大赛,都要带我来看。”她老伴2012年因为心脏病走了,到现在11年,每个洋基的主场比赛,她都会提前半小时坐在电视前,穿上洗得发白的洋基藏蓝色球衣,桌子上摆着老伴以前最爱吃的热狗和冰啤酒,一边看一边骂,骂完了对着空出来的那个沙发位笑:“老东西,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投手就是不行。”
去年洋基拿到美联冠军的时候,她特意敲我房门,给我送了一块她自己烤的蛋糕,上面用蓝色的奶油画了洋基的logo,她说:“这是我们全家的喜事,你也跟着沾沾喜气。”那天她跟我聊了快两个小时,说她儿子出生的时候,她老公给孩子包的第一块襁褓就是洋基的围巾,说她孙子第一次开口说的完整的话不是爸爸妈妈,是“洋基加油”,说这么多年家里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全家坐在一起看一场洋基的球,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去年11月去麦迪逊广场花园看尼克斯对凯尔特人的比赛,旁边坐了个穿西装的投行男,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上的手表我认得,是百达翡丽的鹦鹉螺,少说几十万人民币,整场比赛他都喊得比谁都大声,最后塔图姆压哨绝杀尼克斯的时候,他当场就红了眼睛,坐在座位上掉眼泪,边哭边骂尼克斯不争气,然后掏出手机给他爸爸打视频,镜头刚接通他就带着哭腔说:“爸,尼克斯又搞砸了。”视频那头的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穿着尼克斯的球衣,也跟着骂,骂着骂着两个人又都笑了,老头说:“没事,明年再来呗,我记得1999年我们被马刺淘汰的时候,你哭的比今天还惨。”挂了电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我笑,说他钱包里现在还夹着1998年他爸爸带他第一次看尼克斯比赛的票根,这么多年不管换多少个钱包,那张票根从来没丢过。
你看,纽约这些动辄百年历史的老牌球队,从来不是什么冷冰冰的商业IP,它们是全纽约人的“公共亲戚”,是几代人共同的情感锚点,你在纽约街头随便拉一个人问,你支持洋基还是大都会,支持尼克斯还是篮网,基本就能猜出他住在哪个区,家里是什么背景,甚至能猜出他爷爷辈的喜好,这种跨越了阶级、年龄、身份的归属感,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不管你是身家亿万的富豪,还是靠送外卖为生的普通人,只要你穿着同一支球队的球衣,你们就是自己人,你们有共同的喜悦和愤怒,有共同的记忆和期待,这就是体育最奇妙的地方。
在包容的城市里,体育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
去年6月骄傲月的时候,我报名参加了纽约的彩虹5公里跑,那是我这辈子参加过的最特别的体育活动:参赛者里有坐着轮椅的跨性别女孩,有头发花白的同性恋老夫妇,有带着两个孩子的同性家庭,还有穿着裙子的异装癖爱好者,大家都穿着彩虹色的衣服,脸上画着彩虹图案,路边的观众举着彩虹旗喊加油,还给大家递水和彩虹糖。
我跑在我旁边的是个叫艾米的跨性别女生,28岁,留着金色的长卷发,穿了一身紫色的橄榄球服,她跟我说她以前是高中校队的橄榄球四分卫,本来已经拿到了大学的体育奖学金,结果高三的时候她公开了自己的跨性别身份,被校队开除了,奖学金也取消了,那段时间她抑郁到差点自杀,后来她在朋友的鼓励下,自己组建了纽约第一支跨性别橄榄球队,现在队里已经有30多个队员,有跨性别男生也有跨性别女生,她们每年都会参加纽约的业余橄榄球联赛,还会去各个高中做宣讲,告诉那些跟她一样的孩子,不管你是什么性别认同,你都有资格站在球场上,那天她跑到终点的时候,她的女朋友冲过去抱着她哭,给她戴了一个用向日葵和玫瑰编的花环,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周围全是掌声和欢呼声,那是我那年见过的最动人的画面。
我还去过皇后区的一家残疾人运动中心,看过他们的轮椅篮球联赛,认识了20岁的华裔男孩阿杰,他小时候跟着父母从福州移民到纽约,12岁那年出了车祸,下半身瘫痪,之后整整3年他都没出过家门,连窗帘都不敢拉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后来他妈妈带他去这个运动中心试了一次轮椅篮球,他第一次在球场上投进篮的时候,当场就哭了,现在他是队里的主力得分后卫,去年还代表美国队参加了残疾人轮椅篮球世锦赛的青年组,拿了银牌,他给我看他脖子上挂的银牌,笑得特别开心:“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跑不能跳了,但是在球场上,我比很多健全人跑得还快,投得还准,我明年还要拿世锦赛的金牌,给我在福州的爷爷奶奶看。”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你要有钱买装备,要有好的身体条件,要有时间训练,才能参与,但是在纽约待过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是没有门槛的,它不会因为你是跨性别就不让你上场,不会因为你坐轮椅就把你拒之门外,不会因为你穷你没有钱买好的装备就歧视你,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想参与,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球场,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意义啊:它不是用来筛选精英的工具,是用来给每个普通人带来快乐、带来尊严、带来价值感的出口。
现在我离开纽约已经快两年了,手机里依然存着哈维尔给我发的他们社区棒球队夺冠的视频,存着玛格丽特太太给我发的洋基新赛季的赛程表,存着阿杰给我发的他拿着金牌的照片,有时候我在北京下班晚了,路过小区的篮球场,看见年轻人在球场上跑着跳着喊着,我总会想起布鲁克林那个半废弃的篮球场,想起那些在球场上笑着的普通人。
很多人现在聊体育,总喜欢聊产业规模,聊明星身价,聊赛事的商业价值,但是我总觉得,这些都不是体育最本质的东西,体育最本质的东西,是外卖小哥打完球之后一身轻松去送外卖的快乐,是老奶奶坐在电视机前跟去世的老伴一起看球的温暖,是跨性别女孩站在球场上被所有人认可的尊严,是坐轮椅的男孩投进篮之后的成就感,它是刻进生活里的东西,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在纽约是这样,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应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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