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街头咖啡馆，撞见了没拿球拍的Kento
2023年11月我去东京看日本羽毛球公开赛，半决赛结束后和同行的球友绕去新宿东口的一家羽毛球主题咖啡馆歇脚，墙上贴满了从林丹、李宗伟到安赛龙、奈良冈功大的签名海报，吧台还摆着迷你的羽毛球网造型的杯架，我刚点完抹茶戚风坐下，就看到门口进来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戴鸭舌帽的男生，个子不高，脸有点圆，摘帽子的时候额角还露着一点淡淡的旧疤痕——旁边已经有小孩小声喊出了他的名字：“桃田贤斗！”
那天他刚在半决赛2:1惜败给小自己7岁的师弟奈良冈功大，网上已经有不少球迷说他“巅峰不在，该退役让位置了”，我本来以为他会很低落，结果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坐下来先给凑过来的几个小学生球迷签名，还给每个小孩都画了个小小的羽毛球图案，写着“要开心打球哦”，我鼓起勇气过去问能不能合影，他特别爽快地答应了，听到我是从中国过来的球迷，还主动说：“中国的球迷都很热情，之前去常州打公开赛的时候，收到过好多写满鼓励的信，谢谢大家。”
那是我第一次在赛场外见到Kento，他没有穿印着日本国旗的比赛服，脸上也没有比赛时那种抿着嘴、眼神锋利的紧绷感，就是个说话软乎乎的、笑起来眼睛会弯的普通男生，那天我们聊了不到十分钟，他说最近训练完总觉得腰有点疼，能站在场上打球就已经很满足了”，那时候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球迷哪怕他再也拿不到世界第一，也依然把他当成自己的精神偶像——他的故事从来不是“天才少年一路夺冠”的爽文，而是普通人被命运按在泥里摩擦无数次,还能攥着球拍站起来的真实人生。
18岁的天才少年，也曾摔进过人生的烂泥坑
1994年出生的Kento Momota，早早就被贴上了“羽坛天才”的标签：16岁拿下世青赛冠军，20岁成为日本历史上最年轻的全英赛男单奖牌得主，21岁第一次拿到超级赛冠军，世界排名一路冲进前五,是2016年里约奥运日本羽毛球队最大的冲金希望。
可就在里约奥运开幕前半年，他被爆出搭乘酒驾人员的车辆出行，违反了日本羽协的规定，直接被开除出国家队，禁赛15个月，彻底错过了里约奥运会，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跌入谷底：之前捧他有多高，骂他的声音就有多难听，日本媒体说他是“日本羽球的耻辱”，网友跑到他的社交账号底下留言让他“滚出体育圈”,连之前找他代言的品牌也纷纷解约。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窗帘都不敢拉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放在床头的球拍，摸两分钟又放下，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赛场上了，后来日本羽协要求他去社区做义工，他就每天去小学给低年级的小朋友当羽毛球教练，小朋友不知道他是被禁赛的世界冠军，只知道这个“贤斗哥哥”打球特别厉害，会陪他们捡球，会给他们买冰淇淋吃，他说那段时间是他第一次忘了“赢比赛”这件事，就是单纯的喜欢挥拍的感觉，喜欢羽毛球碰到拍面的脆响,喜欢看小孩接到球之后蹦蹦跳跳的样子。
禁赛期结束他重回国家队的时候，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200名开外，要从最低级别的挑战赛开始打，那时候没人觉得他能回到巅峰，甚至有人说他“就是出来捞钱的”，可他抱着球拍一场一场打，输了就回去加练，赢了也不张扬，只用了一年时间，世界排名就冲回了第一，2018、2019连续两年拿下世锦赛男单冠军，创造了日本羽毛球的历史，那时候大家都说，那个天才少年回来了，东京奥运的男单金牌,肯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2020年的那场坠机，是他离死亡最近的30秒
命运好像总喜欢和Kento开玩笑，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要在东京奥运登顶的时候，2020年1月，他刚拿下马来西亚大师赛冠军，乘坐的飞机在吉隆坡机场起飞时失控坠毁，飞行员当场遇难，坐在副驾驶后面的Kento脸部、头部受伤，鼻梁骨骨折，脸上缝了30多针，腰部也严重挫伤，医生说他至少要休养一年,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进行高强度的训练。
他后来回忆坠机的那30秒，说飞机失控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能不能打球？”被救援人员拉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自己的球拍套，血顺着脸流下来，把黑色的球拍套染得通红，那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连抬头都费劲，更别说挥拍了，之前禁赛的时候他还能去给小孩教球，那次他连拿球拍的力气都没有，有记者去医院看他，他戴着氧气面罩，声音很小地问：“我还能回到赛场吗？”
没人能给他答案，可他自己咬着牙扛过来了：刚能坐起来，就拿着最轻的训练拍在床上练挥拍动作，腰使不上劲就靠手臂的力量，练十分钟疼得满头汗，歇半小时再接着练；刚能下地走路，就一瘸一拐地去训练场边看队友训练，拿个小本子记教练说的动作要点，养伤的半年时间里，他瘦了12斤，脸上的疤痕还没消，就戴着护腰回到了训练场，每天训练10个小时，练到腰直不起来就趴在场边的垫子上歇五分钟,爬起来再接着练。
那时候我身边很多打羽毛球的朋友都说，哪怕他之后一场比赛都赢不了，能重新站在赛场上,就已经是赢了。
东京奥运的眼泪，是他欠自己的一句“没关系”
2021年东京奥运会，Kento作为东道主男单头号种子，是全日本的希望，甚至有日本媒体直接把他的头像印在了奥运特刊的封面上，配文是“日本的第一块奥运男单金牌稳了”，可谁都没想到，他小组赛就爆冷输给了排名远低于自己的韩国选手许侊熙,止步小组赛。
赛后的发布会上，他对着镜头哭了快十分钟，反复说“对不起大家的期待，我让所有人失望了”，那天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是“软脚虾”，有人说他“占着名额浪费机会”，甚至有人翻出之前的酒驾事件，说他“本来就不配参加奥运会”，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上场之前刚打了封闭针，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跳杀的时候连落地都疼，为了备战东京奥运，他每天训练12个小时，好几次练到腰伤复发直接倒在场上,被队医抬下去。
我那时候在弹幕里发了一句“他能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结果被好多人骂“圣母”，说“竞技体育菜是原罪”，可我始终觉得，我们看体育比赛，难道只能看到最后的金牌吗？难道一个人拼尽全力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因为没有拿到金牌,就应该被全盘否定吗？
那天在东京的咖啡馆里，Kento主动提到了东京奥运的那场比赛，他说那时候压力太大了，全日本的人都在盯着他，他上场的时候手都在抖，连平时一半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那时候我总觉得我必须拿金牌，不然对不起所有人，后来才慢慢想通，我最对不起的其实是我自己，我忘了我已经拼尽了全力，我应该和自己说一句没关系的。”
30岁的Kento，终于学会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
2024年巴黎奥运会，30岁的Kento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第12位，赛前没有任何人看好他，甚至有媒体说“他能进小组赛就不错了”，可他一路赢了三场，闯进了八强，遇到了世界第一的安赛龙，虽然最后0:2输掉了比赛，但是两局都打到了20:22，安赛龙赛后抱着他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尊重的对手。”
这次赛后采访他没有哭，而是笑着说：“我已经发挥了100%的水平，没有任何遗憾，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届奥运会了，我很满意。”那天我在朋友圈刷到好多球友都在发他的比赛截图，配文都是“你已经是冠军了”，我那个打羽毛球十字韧带断裂的发小，那天发了个长朋友圈，说他2019年受伤之后就把所有球拍都卖了，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打球了，看了Kento的比赛，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重新买了球拍，现在每周都去打业余赛，虽然不能跳杀，能站在场上打球就已经很开心了，输赢根本不重要”。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看多了“造神”的体育故事，总觉得运动员就应该一路赢到底，拿大满贯，拿奥运金牌，不然就是失败者，可Kento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已，他拿过两次世锦赛冠军，连续三年排名世界第一，可最打动我们的从来不是这些荣誉，而是他禁赛之后从200名打回世界第一的韧劲，是他坠机之后咬着牙康复回到赛场的勇气，是他东京奥运失利之后没有放弃,30岁还站在奥运赛场上的坦然。
他可能永远都拿不到奥运金牌，是大家口中的“无冕之王”，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拿了大满贯的选手更能代表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教我们怎么赢，而是教我们哪怕输得一塌糊涂，哪怕跌入最深的谷底，哪怕再也回不到巅峰，也能拍掉身上的灰，笑着说“没关系，我还能接着走”。
现在的Kento依然活跃在赛场上，虽然赢比赛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每次比赛他都笑得很开心，他说现在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能多打一场是一场，我总觉得，他的故事不只是属于羽毛球赛场的，更是属于每一个曾经跌倒过的普通人：你可能考不上理想的学校，可能做不好手里的工作，可能爱不到想爱的人，可能这辈子都成不了别人眼里的“成功者”，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只要你没有被打倒,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我那天在咖啡馆和Kento告别时，他和我说的那句话：“不要怕输，只要你还喜欢，就接着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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