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北京朝阳东坝郊野公园的室外篮球场晒得人发烫,我在人群里第一眼就认出了陈雪松,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安踏运动服,左边裤腿膝盖处磨出了个白印,脚踩着一双鞋边开了点胶的李宁驭帅14,正蹲在地上给个穿7号球衣的小胖子系松开的鞋带,嘴里还念叨着“跟你说多少次了,上场前要把鞋带系成蝴蝶结,跑的时候踩了摔了怎么办?”旁边的树荫下,十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坐在小马扎上摇扇子,不远处的半场,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和三个快递小哥抢篮板,喊叫声盖过了远处树上的蝉鸣,这是陈雪松待了快10年的地方,也是他口中“比职业赛场更重要的体育阵地”。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没想过会和“老头球”打半辈子交道
陈雪松的人生前22年,是标准的“职业体育苗子”轨迹:出生在黑龙江牡丹江的小县城,12岁被体校教练挑中练篮球,16岁进黑龙江省青年队当小前锋,19岁拿过全国青年联赛的分区赛MVP,当时队里的教练都跟他说,再熬两年就能进一队打CBA,未来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转折发生在2012年的一次热身赛上,他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十字韧带完全断裂,手术之后复健了一年,跳起来的高度比以前少了15公分,队里委婉地跟他说“可以考虑退役了”。“那天我抱着自己的队服在宿舍哭了一下午,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开始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突然就没用了。”陈雪松说到这段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左膝盖,上面还有一道十公分长的淡粉色疤痕。
退役之后本来有朋友拉他去上海做高端健身私教,一节课开价800块,干个三五年就能在老家买套房,结果临出发前他回县城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傍晚去家楼下的旧篮球场晃悠,就碰上了当时10岁的壮壮。“那小孩穿个洗得发白的校服,拿个胶皮篮球在边上瞎扔,手腕都歪成90度了,投十个能进一个就不错了,我看了十分钟实在忍不住,过去给他纠正了一下姿势,教了他半个小时标准投篮手型。”
让陈雪松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壮壮又抱着球来了,身后还跟着他当环卫工的妈妈,手里拎着一兜刚煮的玉米,说“娃昨天回去说碰见个专业教练,非要来跟着你学,我们家条件不好,你要是愿意教,我每个月给你200块钱,不愿意也没事,我们就跟着你蹭着学”,陈雪松当时鼻子一酸,说“不用给钱,我每天来教他半小时就行”。
就这么教了半个月,周围邻居家的小孩都过来跟着学,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孩子,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室外篮球场的雪扫了又积,陈雪松的耳朵冻得流脓,还是每天准点到,有天壮壮跑过来跟他说“陈教练,我下周打学校的篮球比赛,想拿第一名给我妈看”,那天陈雪松站在雪地里突然想通了:职业体育是站在塔尖上的极少数人的游戏,可塔底下的这些普通孩子,连个正经教打球的人都找不到,我们总说中国篮球后备力量不足,可连县城里的孩子都没机会接受正规启蒙,后备力量能好才怪?
我一直觉得,国内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最大的误区,就是把“体育”等同于“竞技体育”,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奥运金牌、CBA冠军、世界杯出线,却没人愿意低头看看楼下的篮球场:有没有人维护场地?有没有人给普通孩子做启蒙?有没有给普通人留一块打球的地方?陈雪松做的事,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上”,其实恰恰补上了中国体育最缺的那一块地基。
办了8年社区联赛,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都没上过新闻
2015年陈雪松跟着女朋友来北京打拼,本来找了个篮球培训机构的教练工作,干了三个月就辞了。“一节课收家长398,教练拿80块提成,老板说不用教真东西,就哄着孩子开心,让家长续课就行,我教了半辈子球,干不了这种坑人的事。”
辞了工作之后他就在东坝的社区球场免费教小孩打球,打了半年交道,他发现常来这个球场的人特别有意思:有周边工地的工人,有送快递的小哥,有互联网公司996的程序员,还有一群退休了天天来打球的老头,大家平时打野球总有矛盾,要么是抢场地吵架,要么是动作太大起冲突,陈雪松就萌生了个念头:干脆办个社区篮球联赛,把大家凑到一起正经打比赛,有裁判有规则,总比瞎打强。
2016年第一届东坝社区联赛办起来的时候,陈雪松手里只有三万块钱,是他把自己以前拿的所有奖牌、奖杯卖了凑出来的,总共只有6支队伍报名:快递员组成的“风火轮队”,退休老头组成的“夕阳红队”,周边互联网公司的“996篮球队”,还有陈雪松带的小孩组成的少年队,报名费一个人50块,还送定制球衣、两瓶矿泉水,赢了的队伍奖品是每人一套运动服、一箱牛奶。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届决赛的场景,夕阳红队打风火轮队,最后3秒钟,58岁的王大爷接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命中,绝杀了比赛。”陈雪松说那天整个球场围了一百多个人,喊声大到旁边跳广场舞的大妈都过来凑热闹,王大爷下场的时候浑身是汗,抱着陈雪松哭,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队打球,后来厂子黄了就再也没打过正式比赛,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赛场上拿冠军了,谢谢你小子给我们老头搭这个台子”,那天王大爷把自己随身带的保温瓶塞给陈雪松,里面泡的枸杞水,陈雪松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办联赛的这8年,陈雪松见过太多没上过新闻、却足够动人的体育故事:2020年联赛加了青少年组,有个叫浩浩的孤独症孩子妈妈找到他,问能不能让浩浩参加,说孩子平时就爱投篮,但是别的赛事都不让他上场,陈雪松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浩浩运球运不好,跑的也慢,但是投篮特别准,那次比赛他上场8分钟,投进了两个三分球,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浩浩下场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伸手抱了陈雪松一下,浩浩妈妈站在场边哭的直抽气,说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肢体接触。
还有去年的联赛,快递小哥大刘带着队伍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牌拍了个视频发给老家的儿子,说“你看爸爸在北京拿了篮球比赛的第一名,你在家好好学习,下次爸爸把奖牌带回去给你”,大刘跟陈雪松说,自己送快递的时候经常被人呼来喝去,只有在球场上的时候,没人管你是送快递的还是当老板的,球打得好才有人尊重你,“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发光”。
我特别认同陈雪松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被看见的机会,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总说要做万亿市场,一会搞高端赛事一会炒运动IP,可动不动就几百块的报名费、要求参赛选手必须有专业背景的门槛,早就把普通人挡在了门外,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如果普通人连个正经打比赛的地方都没有,全民健身不就是一句空话吗?陈雪松的社区联赛,没有直播没有流量,冠军奖品也不值钱,可它才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体育赛事,这才是全民健身该有的样子。
被骂“不务正业”这么多年,我反而觉得自己做的是最正经的体育事
这些年陈雪松没少被人骂“傻”,以前省队的队友来看他,见他在社区球场晒得黢黑,一个月赚的还不如人家教私教一周赚的多,跟他说“你当年也是准CBA球员,现在干这个丢不丢人?”还有好几次有赞助商来找他谈冠名,提出要求:要把参赛年龄限制在20-35岁,老人和小孩的组别都砍掉,“老头小孩打球没人看,带不来流量”,陈雪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办这个联赛就是给所有人打的,要是只为了赚流量,我干脆去办网红街球赛得了,没必要在这耗8年。”
现在陈雪松的篮球课,一节课只收30块钱,是周边培训机构价格的十分之一,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直接免学费,去年他带的学员里有个叫朵朵的12岁小女孩,爸爸是周边工地的钢筋工,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本来交不起培训费,陈雪松免了她所有的费用,今年朵朵拿了朝阳区小学生篮球联赛的MVP,现在已经被朝阳区体校选中,说不定未来真的能走上职业赛场。“我当年是没机会打职业了,要是我教的孩子里能出几个职业球员,那就赚大了,就算出不了,能让他们爱上打球,有个好身体,也比什么都强。”
我问过陈雪松,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去上海当私教,不然现在早就赚够钱买房了,他蹲在球场边喝了一口冰镇矿泉水,指着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孩说:“你看那个穿7号的小胖子,去年还追着球跑,现在都能当少年队的队长了,你再看那边打球的王大爷,今年都66了,每天还能打半小时全场,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以前我打职业的时候,教练说我们是万里挑一的苗子,现在我才知道,那些没被挑上的普通孩子,那些没机会接受专业训练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我多教一个孩子,多办一场比赛,就多一个人爱上体育,这比我自己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成功”的体育行业从业者:有办高端赛事年入千万的老板,有教明星打球课时费五位数的教练,有靠着流量变现的网红球员,但我最佩服的还是陈雪松这样的人,我们对体育从业者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了世界冠军的教练才是好教练,只有赚大钱的才是成功的体育人,可如果没有陈雪松这样扎根社区的基层体育人,没有这些给普通人托底的社区赛事,再高的竞技成绩,也撑不起一个真正的体育强国。
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风凉了下来,球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刚下班的年轻人换下西装穿上球衣,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陈雪松站在篮球架下面,吹着哨子提醒小孩不要跑太快,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只是在鸟巢、水立方这样的顶级场馆里,也不只是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它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社区球场上,在陈雪松这样愿意俯下身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体育人手里,在每个拿着篮球往球场跑的普通人的脚步里,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也是最有生命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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