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云南丽江的一个青少年跑步训练营做文案志愿者,出发前我翻了无数次主办方给的嘉宾资料,对其中一个名字格外好奇——张德顺,尤金世锦赛女子马拉松团体铜牌得主、第十四届全运会女子5000米和10000米双料冠军,在我之前的认知里,“双料冠军”这四个字就等于聚光灯、领奖台、金光闪闪的人生,直到我在营地门口撞见蹲在地上啃西瓜的她,才知道原来顶级冠军的人生,从来没有我们想的那么悬浮。
第一次见双料冠军,她蹲在门口和保安大叔分半块西瓜
我到营地那天是下午两点,云南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台阶上蹲着两个人,一个是穿保安服的大叔,另一个姑娘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扎着高马尾,脸晒得黢黑,手里捧着半块冰镇西瓜啃得一脸汁,嘴角还沾着个西瓜籽。 我拖着行李箱上去问签到的地方在哪,姑娘三两口把最后一块西瓜咽下去,抹了抹嘴站起来:“你就是写文案的小周吧?我是张德顺,走我带你去签到,等下给你拿我们队里带的牦牛肉干,比外面买的香多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印象里的双料冠军,应该是前呼后拥,穿着好看的礼服,走到哪都有镜头追着拍的,眼前这个姑娘连运动鞋的鞋边都磨得起毛了,哪有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 后来熟了她才跟我笑:“我上次去北京录节目,化妆师给我化了两个小时的妆,穿了个恨天高,我站那浑身难受,录完节目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把高跟鞋换了,去路边吃了碗卤煮,还是蹲在路边吃的,那才叫舒服。” 那天她给我拿的牦牛肉干真的特别香,是她奶奶自己在家晒的,她每次回大理老家都要扛一大袋回来,分给队里的队友和训练营的小孩,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给小队员系鞋带的背影,突然觉得之前给“双料冠军”套的所有滤镜,在真实的烟火气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能拿双料冠军的人,从来不是靠“天赋”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训练营开营的第三天,有个记者来采访,张口就问她:“你从小就有跑步天赋,拿双料冠军是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张德顺当时就笑了,她把裤腿挽起来给记者看,两条小腿上满是旧伤疤,脚踝上还贴着凉凉的肌效贴:“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我12岁之前连运动鞋都没穿过,每天跑5公里山路上学,跑了6年才被体校教练看中,刚开始练的时候,我连标准的跑步姿势都不会,跑一公里就喘得要晕过去。” 她给我讲过冬训的事,每年冬天她们都要去海拔3300米的香格里拉训练,零下七八度的天,早上5点就得起来跑,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跑着跑着鼻涕就冻成了冰碴子,哈出来的气在睫毛上结一层霜,有一次跑30公里长距离,她跑到第25公里的时候脚崴了,疼得站都站不住,教练在后面骑个电动车跟着,没说让她停,她就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跑,跑到终点的时候,袜子和伤口粘在一起,脱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大块,她连眼泪都没掉,只问教练“我这次配速够不够?” 拿全运会双料冠军那次,她先比的10000米,冲线之后直接瘫在地上,腿抽得动都动不了,队医给她掰了40分钟的腿才缓过来,第二天还要比5000米,她躺在床上疼得整宿没睡,跟教练说要不退赛吧,教练跟她说“你已经站在这了,哪怕走也要走完”,第二天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她腿还是麻的,发令枪响之后,她什么都没想,就盯着前面人的后背跑,超过一个,再超过一个,最后冲线的时候,她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扑进教练怀里哭了。 那天采访结束之后,我跟她在营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照片,有一张是她13岁刚进体校的时候拍的,瘦得像个小猴子,穿的运动鞋还是教练给的,大了两码,她笑着说:“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有一双合脚的运动鞋,哪敢想以后能拿双料冠军啊,就是一步一步跑,跑着跑着,就跑到领奖台上了。”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用“天赋异禀”来概括冠军的成功,其实是对他们最大的误解,双料冠军的两块金牌,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十几年里每天跑20公里跑出来的,是无数次摔了又爬起来摔出来的,是把所有想放弃的念头都咽下去,咬着牙熬出来的,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深夜里的眼泪,那些冻得发麻的清晨,那些旧伤复发疼得睡不着的夜晚,才是“双料冠军”这四个字背后最沉的分量。
拿了双料冠军之后,她没走大家期待的“爽文剧本”
很多人拿了全国冠军、世界冠军之后,要么接代言上综艺,要么留在国家队当教练,张德顺偏不,她拿了双料冠军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云南,找朋友凑钱办了这个免费的青少年跑步训练营,专门收山区里喜欢跑步的穷孩子,不收学费,还包吃包住。 我跟着她去县城采购过一次训练营的物资,走到菜市场门口,她蹲在一个卖白菜的阿姨摊位前砍价,阿姨要一块五一斤,她非要一块钱一斤,阿姨笑着逗她:“你一个世界冠军,还在乎这五毛钱啊?”她一边往袋子里装白菜一边说:“阿姨啊,我这钱都是给孩子们买运动鞋的,能省一毛是一毛,省下来五毛钱,就能给孩子多买一颗糖吃呢。”最后阿姨不仅给她按一块钱一斤算,还多送了她两把青菜,她给阿姨塞了一张自己的签名照,说“阿姨你孙子要是喜欢跑步,就带他来我们训练营玩,免费教。” 那天我们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边有个卖冰棍的小推车,她买了两根老冰棍,三块钱一根,蹲在路边啃,边啃边跟我说:“我小时候最盼着赶集,我妈给我五毛钱,我就能买一根冰棍,吃一下午,现在我有钱了,能买一整箱冰棍,但是还是觉得三块钱的老冰棍最好吃。” 有个来自怒江的小男孩,叫阿明,家里特别穷,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连运动鞋都穿不起,光着脚在山路上跑了三年,张德顺去怒江选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他,不仅把他收到训练营里,还自己出钱给阿明家盖了个羊圈,让阿明的爸妈不用出去打工,在家养羊就能赚钱,还能照顾老人,我见过阿明跑步,特别拼,10岁的小孩,跑1500米能把不少12岁的孩子甩在后面,他说他以后也要像顺姐一样,当双料冠军,拿金牌给爷爷奶奶看。 我问过张德顺,为什么放着轻松的路不走,非要办这个训练营,每天起早贪黑的,还要自己贴钱,她当时看着操场上跑的孩子们,笑着说:“我就是从大山里跑出来的,我知道山里的孩子有多难,他们不是没有天赋,是没有机会,我拿了双料冠军,有了一点点能力,就想多给他们搭个台阶,让他们能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比我自己拿多少金牌都有意义。” 我那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双料冠军”的人生就应该是爽文剧本:住大房子,开豪车,穿名牌,走到哪都被人捧着,但真正厉害的人,是站过最高的山之后,还愿意回到山脚,给后面的人铺路的人,两块金牌的重量再沉,也沉不过她给孩子们系过的鞋带,砍过的价,送过的运动鞋,她的双料冠军,一块是跑出来的,另一块,是她用善良攒出来的。
真正的“冠军精神”,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件事
张德顺教孩子们跑步,从来不说“你必须拿第一”,她总说“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 上个月训练营的孩子们去参加市里的青少年田径比赛,有个7岁的小女孩,跑800米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摔破了,她爬起来接着跑,最后跑了倒数第一,回来的时候坐在场边哭,张德顺抱着她,给她擦眼泪,说:“你知道吗?顺姐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跑了倒数第二,比你还惨,我那时候就想,下次我要超过我前面那个人就行,后来我就一步一步,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跑到了世界的领奖台上,你今天摔了还能坚持跑完全程,你已经赢了昨天的自己了,你在顺姐心里就是冠军。” 后来给孩子们发奖品的时候,张德顺给小女孩发了一个自己世锦赛奖牌的复刻版,比给第一名的奖品还贵,上面刻着“最佳勇气奖”,她跟所有孩子说:“我们跑步,不是为了一定要拿第一,是为了练出不管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接着跑的勇气,这种勇气,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我之前总觉得,“双料冠军”的荣耀,是两块沉甸甸的金牌赋予的,但跟张德顺待了半个月之后我才明白,那些金牌只是她人生的加分项,真正让她担得起“双料冠军”这四个字的,是她站过巅峰之后,依然愿意俯下身去给孩子们系鞋带的温柔,是她见过最好的世界之后,依然想把更多人带出大山的执念,是她赢了无数次之后,依然能告诉孩子“输了也没关系”的通透。 现在我还跟张德顺保持着联系,前几天她给我发微信,说阿明拿了云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1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举着金牌比了个她经常比的手势,她笑着说:“你看,这才是我拿双料冠军最大的意义,金牌会褪色,但是精神会传下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拿更多的双料冠军。”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机会当自己的双料冠军:你咬着牙熬了三个月考上了想去的学校,是冠军;你在工作上遇到了难题,熬了好几个通宵解决了,是冠军;你哪怕只是今天多跑了一公里,多背了十个单词,多给了陌生人一个微笑,你都是自己人生的双料冠军。 双料冠军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只属于领奖台的头衔,它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是功成名就之后的清醒,是愿意把光带给更多人的善良,我们尊敬双料冠军,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因为他们活成了我们都想成为的那种人:站得上去最高的领奖台,也蹲得下来最接地气的路边,见过最亮的光,也愿意成为别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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