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顶着36度的大太阳去曙光社区球场找朋友打球,刚进大门就看见那个晒得黢黑、左膝盖永远绑着个洗得发白的旧护膝的男人蹲在场边,正捧着一个穿蓝色球衣的小胖子的脚踝喷云南白药,嘴里还碎碎念“跟你说了抢篮板别单脚落地,你这120斤的体重砸下来不崴脚才怪”——这就是刘骁,这个球场的“话事人”,也是我认识了快10年的、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
他今年34岁,左手手腕上还留着当年CUBA联赛的纹身,膝盖上的旧伤疤爬了小半条腿,钱包里永远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19岁那年他代表大学打西南赛区半决赛的赛前合影,另一张是去年社区篮球赛300多号参赛球员的大合照,他总笑着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一块职业赛事的奖牌,可我攒的奖杯,比好多CBA球员都多”。
从“差点打职业”到“社区场管理员”,我花了3年和自己和解
刘骁的体育路,本来是要走“精英路线”的,16岁长到1米92,摸高能到3米4,省体校的教练追到家里挖人,高中就拿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大二打CUBA西南赛区的时候,场均能拿22分8个篮板,当时CBA四川队的青年队已经给他抛了橄榄枝,说打完这届联赛就可以去试训。
变故就发生在半决赛的最后30秒,他抢防守篮板落地的时候被对方球员垫了脚,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掉了三分之一,医生说“以后打打野球可以,职业路肯定走不通了”,他在家躺了整整半年,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塞到了储藏间最里面,有人喊他打球他就说“腿废了,打不了”,连电视上播篮球比赛都要立刻换台。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毁了,”去年我们俩在球场边吃烤串的时候他跟我说,“从12岁开始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球,冬天手上冻得裂口子都不敢停,练了7年,最后连球都碰不了,你说我图啥?”
是他爸把他拽出了那段低谷,老爷子每天晚饭后都拉着他去家附近的曙光社区球场散步,说“你打不了,看看总行吧”,那时候的社区球场还是水泥地,没有网,打球的都是附近的大爷、放学的学生,还有下班赶过来的上班族,没人打战术,也没人计较输赢,投丢了球大家就起哄,进了个三分全场都喊“好球”。
他蹲在场边看了三个月,终于有个穿跨栏背心的大爷冲他喊“小伙子个子这么高,过来凑个队呗?少个人”,他犹犹豫豫地上了场,不敢跑也不敢跳,就站在三分线外面传球,那天打了半个小时,他一共投了两个球,都进了,下场的时候大爷塞给他一瓶冰矿泉水,说“小伙子打得不错,以后常来”。
那天他回家翻出了自己旧的护膝,第二天主动去了社区居委会,问“咱们球场现在缺管理员不?我免费来干,就想每天待在这儿”。
我以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喜欢写“拼到最后拿冠军”的励志故事,总觉得练了半辈子体育没走上职业赛场就是“失败者”,但认识刘骁之后我才明白,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标准,很多人总说体育是“金字塔运动”,只有站在塔尖的1%才算赢,但塔基的那些人,那些把热爱从赛场延伸到生活里的人,从来不是输家,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的光分给更多人。
我见过最动人的绝杀,从来不是职业联赛的压哨
刘骁管这个球场管了12年,把原来的水泥地换成了塑胶,拉了赞助装了照明灯,换了新的篮球架,还申请了经费做了休息区,他手机里存了20多个篮球群,从60岁以上的老年组,到8岁以下的少儿组,3000多球友,谁家住哪、做什么工作、打球有什么习惯,他门儿清。
我问他这12年印象最深的进球是哪一个,他没有说当年CUBA自己拿的那个准绝杀,也没有说看过的职业赛事里的名场面,反而给我翻了去年夏天的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左腿有点跛的男生,站在三分线外,颠投把球扔了出去,球磕在篮筐上弹了三下滚进了网,全场的人都在喊,跑过去把他抬起来抛得老高。
那个男生叫阿明,是附近的外卖员,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晃,但是特别喜欢篮球,每天晚上9点半收了工就过来打半个小时,大家都认识他,打球的时候会主动给他让位置,也不会故意断他的球,去年社区联赛专门设了“快乐组”,阿明报了名,半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1分,队友故意把球传到了他手里,所有人都拉开了给他空间,他就站在他最习惯的那个45度三分线的位置,投出了那个球。
“那球进了之后他抱着我哭,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给他鼓过掌,”刘骁说,“我当时也哭了,我打了那么多年球,拿过那么多分,都没有那一刻觉得篮球这么有意义。”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10岁,两年前他爸妈带着他来球场,小孩躲在妈妈身后,不敢说话,别人一碰他就哭,他爸妈说“医生说让他多跟人接触,我们看他喜欢看别人打球,就带过来了”,刘骁专门在每天下午留半个空的半场给他,没人抢,就让他自己拍球,拍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站在场边的刘骁,上个月浩浩第一次报名参加了U10组的友谊赛,虽然全场一个球没进,但是下场的时候他主动给每个队友都递了一瓶水,他爸妈站在场边哭了快半个小时。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是胜负,是最后一秒的绝杀,是领奖台上的国歌,但是刘骁给我看的这些故事让我明白,体育最本质的魅力从来不是输赢,是连接,不管你是外卖员还是公司老板,不管你是身体健康还是有缺陷,不管你是8岁还是80岁,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是平等的“球员”,你投进的每一个球,得到的每一声喝彩,都实打实属于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用带任何标签,这才是体育最打动人的地方,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公平的、可以纯粹享受快乐的出口。
干了12年我才懂,体育教育最该教的不是“赢”,是“输得起”
这几年刘骁除了管球场,还开了个免费的少儿篮球培训班,收的都是附近社区的小孩,不收学费,只要求每个孩子每周至少来练三次,不许无故缺席,好多家长慕名过来送孩子,有的是想让孩子减肥,有的是想让孩子练个特长以后升学加分,还有的家长一上来就问“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奖?能不能多给点上场时间?”
去年他带U12的队去打区里的青少年篮球赛,半决赛最后2秒被对方投了个绝杀,输了2分,下场的时候小孩们蹲在地上哭成一片,有个脾气急的小孩直接把球衣摔在地上,说“我再也不打球了,太丢人了”。
刘骁没骂他们,也没给他们灌鸡汤,带着全队去附近的炸串店吃了两百块钱的炸串,吃着吃着他把自己的裤腿撸起来,给小孩们看他膝盖上的伤疤,说“我19岁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打职业,结果一场比赛就把腿废了,那时候我也觉得这辈子都完了,但是你看我现在,每天待在球场上,比好多打职业的人都开心,输球有什么丢人的?输了不敢再打才丢人。”
那群小孩今年又去打了同一个比赛,最后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主动过去和冠军队握手,那个去年摔球衣的小孩,还把自己画了半个月的篮球漫画送给了对方的主力后卫,说“你去年那个绝杀太帅了,我练了好久”。
刘骁总跟来送孩子的家长说:“我教小孩打球,首先教的不是投篮,也不是跑战术,是输了球不许哭,队友投丢了不许埋怨,自己跑不动了咬咬牙再坚持10秒。”之前有个家长找他吵架,说自己家孩子练了半年,连个小组赛都没出线,是不是他偏心不给上场机会,刘骁跟那个家长聊了两个小时,把小孩刚来时候的视频给他看:“你家孩子刚来的时候跑200米就喘得不行,现在能跟着全队跑3公里不喊累;以前跟同学说话都害羞,现在在场上敢喊队友跑位,这些东西,比10个奖状都有用。”
我特别认同刘骁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送孩子学篮球是为了考级加分,跑马拉松是为了发朋友圈晒奖牌,连去健身房撸铁都要算着多久能练出马甲线拍照片,大家都把体育当成了实现某种目的的工具,却忘了体育最根本的功能,是塑造一个人的人格,你在球场上学会的“输了不气馁、赢了不骄傲”,学会的团队协作,学会的再累也要咬咬牙扛到最后,这些品质,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比任何证书、任何奖牌都值钱。
我这辈子没拿过一块金牌,但我觉得自己是最成功的体育人
现在刘骁管的这个曙光社区球场,已经是武汉有名的“网红球场”了,每年要办20多场比赛,有残疾人专场,有老年组的半场赛,还有专门给女生开的女子篮球联赛,去年武汉市的群众体育工作会议,还专门把他的球场当成了典型案例表扬。
他现在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块钱,但是每天都乐呵呵的,球友谁家里有事他第一个到,谁失业了他帮着找工作,去年有个球友家里老人住院凑不齐手术费,他在群里喊了一声,一天就凑了8万块钱,他的钱包里,当年打CUBA的那张合影已经有点泛黄了,旁边贴着的去年社区联赛的大合照,上面的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原来我总觉得,拿个职业联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那才叫成功,”那天我们走的时候,他拿着自己用了12年的铜哨子,准备吹接下来的老年组比赛,场边的大爷喊他“小刘别偏哨啊”,他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现在我觉得,能让这么多人有地方打球,能让更多人感受到篮球的快乐,我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也听过太多热血沸腾的励志故事,但是刘骁是第一个让我真正明白“全民体育”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的人,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事业,要让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靠的从来不是多拿几块奥运金牌,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刘骁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有拿过金牌,甚至很多人连体育相关的证书都没有,但是他们守在社区的球场里,守在学校的操场上,守在小县城的体育馆里,把体育的快乐,递给每一个想要跑起来、跳起来的普通人。
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而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塔尖发光,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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