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儿马”这个词,是我小时候在东北姥爷家,姥爷指着村头李大爷家拴在榆树上那匹见人就尥蹶子的红马说,那是匹刚满三岁的儿马,性子野、力气足,全村没一个人能降服它,等再驯两年,拉犁耕地比两头黄牛还顶用,那时候我对儿马的全部印象,就是爆烈、有劲、不服管,直到去年夏天去甘肃临夏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撞上了当地六月六的民间赛马会,我才真的懂了“儿马”这两个字里,藏着多野、多滚烫的体育生命力。
坡上冲下来的儿马,驮着17岁的半大小子
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入伏第三天,临夏的海拔有2000多米,太阳晒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本来室友说要带我去逛寺庙,刚走到半路就听见远处山根底下传来震天的喊声,路边的人不管是卖酿皮子的小商贩,还是穿民族服装带孩子的老人,都拎着东西往坡上跑,说今天是赛马会最后一天,赛的是三岁儿马组,最热闹。
我跟着人流挤到坡根的时候才发现,所谓的赛马场根本不是我想象里平整的专业赛道,就是当地牧民踩出来的一条环山土路,宽不过5米,一边是山坡一边是半米多深的沟,连个护栏都没有,观众就蹲在沟边上,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手抓饭,伸长了脖子往坡顶望,旁边的大叔告诉我,今天比的是10公里环山赛,骑手全是14到18岁的半大孩子,体重轻、胆子大,骑的都是没骟过的三岁儿马,“这些马性子野得很,没点胆子的成年人根本压不住,也就这些半大小子,敢跟儿马较劲”。
哨声响的时候我感觉脚底下的土都在颤,十几匹儿马从坡顶直接窜了下来,马背上的孩子连个正经马鞍都没有,就铺了个薄毡子,脚勾着马肚子上系的粗绳套,手里拽着缰绳,整个身子贴在马背上,跑在最前面的那匹红棕马鬃毛都没剪,乱蓬蓬的像一团烧起来的火,马背上的小孩穿了个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后背印着模糊的“中国”两个字,喊得声音比马嘶还响。
那匹马最后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尕虎!尕虎!”,小孩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脚都软了,踉跄了两步就被周围的大人举了起来,怀里被塞了好几个哈达,还有人往他手里塞煮熟的羊腿,我后来凑过去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大名叫马占虎,村里人都叫他尕虎,今年17岁,骑的那匹儿马叫“飞子”,是他14岁那年爸爸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刚抱回来的时候才半岁,他每天放学都背着筐去山坡上割最嫩的草,晚上偷偷把奶奶煮给自己的鸡蛋塞给飞子吃,第一次骑飞子的时候被摔出去三米远,胳膊骨折了打了一个月石膏,他爸气得要把飞子卖了,尕虎抱着马脖子哭了半宿,说自己摔的不怪马,好了之后还是天天骑。
他给我看他的手,手掌上全是硬茧,是常年拽缰绳磨出来的,额头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赛马的时候马受惊撞到树上划的,我问他疼不疼,他挠着头笑:“疼啥啊,儿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往耳朵里灌,啥疼都忘了。”问他将来想干啥,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想拿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的赛马金牌,拿了奖金给我妈治风湿病,她现在连炕都下不了。”
那天我在赛马场待了整整一下午,见了好多像尕虎一样的孩子,他们有的人连一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骑的马是家里种地拉货用的,没有专业教练教,摔了就自己爬起来,马不听话就跟它耗一天,但只要一骑上马背,脸上的表情亮得能晃死人,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电视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穿着光鲜队服的人专属的,这些像儿马一样的野孩子,身上那股敢冲敢拼、不认命不服输的劲,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儿马精神”才是体育的底色,不是金牌是那股敢冲的劲
我之前在上海的一个马术培训班做过采访,里面的小孩上课穿的马术服一套就大几千,骑的都是从欧洲进口的温血马,性格温顺得连个响都不会出,教练跟在旁边走一步喊一句“慢一点,别摔着”,家长在围栏外面举着单反相机不停拍照,问家长为什么送孩子来学马术,十有八九都会说“将来申请国外的学校,这个特长能加分”,还有的会说“马术是贵族运动,能培养孩子的气质”。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见了尕虎和他的飞子,才反应过来那些精致的马术课里,少了点最核心的东西:那就是人和运动之间最原始的联结,那股不怕疼、敢往前冲的“儿马劲”。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觉得要么就是拿金牌进国家队当职业运动员,要么就是有钱人的消遣项目,普通人没资格谈什么热爱,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去年爆火的贵州村BA,那些在球场上跑的小伙子,哪个不是晒得黢黑,穿的球鞋鞋头都磨破了,赢了比赛的奖品是一头牛、两只羊,连个正经奖杯都没有,但是他们打球的时候拼得比CBA职业球员还凶,全场的观众搬着梯子爬在墙头上看,喊得嗓子都哑,那不是体育是什么?还有我家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张,今年42岁,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江边跑10公里,去年第一次参加马拉松跑了全马,3小时47分完赛,没有奖金没有奖牌,他把完赛证书贴在小卖部的墙上,逢人就拿出来显摆,那不是体育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牌,也不是什么所谓的“贵族气质”,而是那种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就像尕虎骑的儿马一样,没被驯化过,没被磨平棱角,跑起来就只管往前冲,摔了疼了爬起来接着跑,不为了加分不为了赚钱,就为了跑的时候那股爽劲,为了赢的时候那股开心,这才是“儿马精神”,才是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别把儿马驯成圈里的驴,给野孩子留条跑的路
那天跟尕虎聊天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去省里的专业马术队训练,他眼睛暗了一下,说去年有个省里的教练来看比赛,看上他和飞子了,说想带他去省里训练,但是要交五万块的培训费,还要买专业的装备、给马做检疫,前前后后要十几万,家里种了十亩地,一年收入才两万多,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最后就没去。
我后来托体育局的朋友问了一下,现在国内的赛马、马术项目门槛确实高得吓人,稍微正规一点的比赛,要求马必须有血统证书,一套专业的马术装备最少要几万块,普通人根本玩不起,很多像尕虎一样有天赋、有热爱的孩子,直接就被高昂的门槛拦在了外面,之前我还关注过一个云南大山里的小孩,跑山比兔子还快,去年参加一个民间越野赛拿了冠军,但是因为没有注册运动员身份,也没有钱参加专业训练,很多官方的赛事根本报不了名,现在还在山里帮家里放羊。
我每次想到这些事都觉得特别可惜,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发掘体育人才,但是很多时候我们把门槛架得太高了,把那些真正有天赋、有热爱的普通孩子拦在了门外,那些本来可以在赛场上飞奔的儿马,最后只能困在山里、困在流水线上,慢慢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只会拉磨的驴。
其实真的没必要,体育本来就该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事,我们能不能多办一点没那么多要求的草根赛事?不用报名费,不用血统证书,不用专业装备,就比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给那些像尕虎一样的野孩子一条路走?能不能把更多民间的传统体育项目,比如赛马、摔跤、抢花炮这些,纳入到官方的赛事体系里,给那些普通人多一点上升的通道?别让体育最后变成有钱人的游戏,别把那些野生的、滚烫的热爱,活活掐死在门槛外面。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该住着一匹儿马
从临夏回来之后,我把手机屏保换成了尕虎骑着飞子冲线的照片,那时候我刚被公司裁员,在家躺了半个月,每天什么都不想干,体重涨了20多斤,去体检的时候高血压、高血脂都出来了,医生说我再这么下去就要心梗了,看着那张照片我突然就想,我才30岁,怎么就活得像个被骟了的马,一点劲都没有了?
当天晚上我就翻出来压箱底的运动鞋,去楼下跑了两公里,跑得喘得像个破风箱,差点吐出来,但是跑完吹着晚风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浑身都舒坦,像把心里的郁气都吐出去了,现在我已经坚持跑了一年多,上个月刚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马,虽然没拿名次,但是冲线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尕虎骑的那匹儿马,浑身的劲都使出来了,爽得不行。
我身边还有个朋友,之前是做互联网运营的,35岁被优化之后找不到工作,一度抑郁得要跳楼,后来被朋友拉着去玩攀岩,现在自己开了个小攀岩馆,每天带小区里的小孩攀岩,整个人状态好得不行,他说之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攀岩的时候才发现,只要你敢伸手抓下一个岩点,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墙,“人啊,就得像儿马一样,别服软,你一服软,就跑不动了”。
去年年底我又去了一趟临夏,尕虎现在加入了当地的民间赛马协会,政府给他们拨了一块专门的赛马场,还请了省里的教练免费给他们培训,去年他参加了全省的少数民族运动会,拿了赛马项目的银牌,奖金两万块,给他妈治好了风湿病,他说今年要冲全国赛的金牌,飞子现在也长壮了,鬃毛还是乱蓬蓬的,跑起来还是像一团火。
你看,只要给儿马一片草原,它就能跑出最好的成绩,其实不管是体育还是我们的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精致的装备、耀眼的光环,而是那股像儿马一样的野劲,不服输、不认命,摔疼了就爬起来,接着往前跑,只要这股劲不灭,我们就永远能跑出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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