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蹲在小区篮球场边看业主杯半决赛的时候,我亲眼见证了很多人口中“最可惜的输局”：42岁的老周作为球队主力后卫，最后3秒造了对方的犯规，球队落后1分，只要两罚全中就能反超晋级，之前老周整届赛事罚篮命中率超过90%，场边连对方的啦啦队都屏住了呼吸，结果第一罚稳稳命中，第二罚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弹了出来，对方抢下篮板压哨耗完时间，老周所在的队1分惜败，止步四强。
我本来都想好了安慰他的措辞,结果他下场先跟对方队员挨个拥抱击掌，接过队友递过来的矿泉水灌了半瓶，反倒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害，没事，去年这时候我还拄着拐在这儿看你们打球呢，今天能站在场上罚最后这一球，我已经赚了。” 那天我坐在场边吹着晚风想了很久，我们总说体育赛场要争赢要拿第一，可好像很少有人说：其实很多时候，输本身就是另一种赢。
职业赛场的“输”，从来不是终点的注脚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发现站在金字塔尖拿金牌的永远是极少数，大部分人职业生涯的主旋律，其实都是“输”。
2018年平昌冬奥会我在现场,亲眼看见徐梦桃第二跳落地时重重摔在雪道上，她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连站都站不起来，最后是被教练扶着下场的，那时候她已经28岁，膝盖上打了7根钢钉，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4次，所有人都觉得她职业生涯差不多到头了：“连续三届冬奥会冲金失败，年纪也大了，一身伤，还拼什么呢？”可徐梦桃偏不，回去之后康复、加练，硬生生又扛了4年，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她终于拿到了那枚迟到12年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举着金牌哭，说“感谢之前每一次摔的跟头，那些输的时刻从来不是白挨的，每摔一次，我就离冠军更近一步”。
要是按“唯金牌论”的逻辑，李宗伟一辈子都是“输家”：三次打进奥运会男单决赛，三次都拿了亚军，世锦赛、亚运会的决赛也多次输给林丹，被很多网友调侃是“千年老二”，可现在提到羽毛球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没有人会漏掉李宗伟的名字，他和林丹横跨10年的“林李大战”，把羽毛球的观赏性和影响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很多人就是因为他们俩才爱上了羽毛球，李宗伟后来因为鼻癌退役，自传里写过一句话：“我输了林丹30多次，但我赢了自己对羽毛球20年的热爱，从这个角度看，我从来没有输过。”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摩洛哥队半决赛0:2输给法国，没能创造历史闯进决赛，三四名决赛又输给克罗地亚，最终只拿到第四名，连奖牌都没摸到，可当全队回到摩洛哥的时候，整个国家的人都涌上街头欢迎他们，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路堵了3个小时，无数人举着他们的海报高喊“英雄”，他们是非洲足球历史上第一支闯进世界杯四强的队伍，这支平均年龄只有26岁的队伍，让整个非洲的孩子看到了“我们也能和欧洲强队掰手腕”的可能，这种对整个地区足球发展的推动作用，比拿一次世界杯冠军的影响还要深远。
我一直觉得,现在早就不该用“有没有拿金牌”“有没有赢比赛”来评价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了，那些输了比赛的人，他们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他们跌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他们为了目标付出的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本身就已经是体育精神最好的诠释，这种“输”背后藏着的沉淀和价值，早就超过了赢本身的意义。
普通人的运动里，“赢”的定义从来不是比分
如果说职业运动员的“输”还有机会兑换成未来的赢，那我们普通人参与体育，好像连“赢”的机会都很少：跑马拉松永远跑不过专业运动员，打个业余篮球赛也总有比你准比你壮的对手，就连小区楼下的乒乓球桌，都有打了十几年的大爷能把你虐到11:0，可恰恰是在普通人的运动里，“输就是赢”这句话才最有道理。
我朋友小夏去年第一次跑全马,35公里的时候腿抽筋，坐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本来想弃赛，是路过的跑友给了她盐丸，陪着她走一阵跑一阵，最后在关门前2分钟冲过了终点线，排名是全马项目的倒数第12名，发的奖牌因为摔了一跤还磕掉了一块漆，可她把那块奖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是她这辈子拿到的最有价值的“奖品”，两年前小夏160斤，体检的时候三高，医生说再胖下去就要得糖尿病，她才开始跑步，一开始跑100米就喘得要原地坐下，慢慢能跑1公里、5公里、10公里，后来跑了半马，再后来敢报全马，那次全马跑完之后她去体检，所有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她说：“我哪怕跑倒数第一又怎么样？我赢了两年前那个连楼都懒得下的自己啊。”
去年我去采访上海的一场城市骑行赛,有个独臂的小伙子特别显眼，他只有左手能握车把，过弯的时候比别人慢很多，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一名慢了整整40分钟，可他路过的地方，所有观众和选手都在给他加油，赛后我跟他聊天，他说自己是三年前车祸失去了右臂，那时候一度抑郁到想自杀，后来朋友拉着他去骑车，一开始连平衡都掌握不了，摔了无数次，胳膊上的伤从来没好过，练了两年才敢报名参加比赛。“我站在起点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啊，输了比赛算什么，我赢回了好好活下去的劲儿，这就够了。”
我前几年也特别较真,打野球输了能郁闷一晚上，连饭都吃不香，总觉得输了就是丢面子，直到有次打业余比赛，对面有个60多岁的大爷，跑起来比我还快，投三分也准，我们队赢了之后我过去跟他聊天，大爷笑着说：“小伙子打得不错，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猛，现在膝盖不好，打不动咯，但是能上场跑两步，出出汗，认识几个朋友，就比在家躺着看电视强，输赢有啥重要的？”那时候我突然就开窍了：我们普通人又不靠打球吃饭，花时间来运动，本来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身体健康，为了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只要这些目的达到了，比分上输了又怎么样？你打了一下午球，练会了一个新的过人动作，投进了一个之前从来进不了的三分，发现自己的体能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赢”啊，和这些比，那几分的输赢根本不值一提。
“输就是赢”不是阿Q精神，是体育最本真的底层逻辑
很多人说“输就是赢”是精神胜利法，是输不起的人自我安慰，可我不这么觉得，这句话其实恰恰戳中了体育最本真的底层逻辑。
奥林匹克的口号现在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你看，从来没有说过“要拿第一”，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过所有人，而是赢过昨天的自己，是在参与的过程中获得勇气、健康、友谊，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去年冬残奥会的冬季两项赛场,发生过特别动人的一幕：有个视障运动员在滑行的时候掉了雪仗，他蹲在地上摸了半天都摸不到，旁边的对手本来已经滑到了他前面，看到之后停下来，把自己的备用雪仗递给他，还帮他调整好了握姿，才接着往前滑，最后那位运动员拿了第三名，递雪仗的对手拿了第二名，赛后采访的时候递雪仗的选手说：“比赛的输赢只是一时的，但是如果我当时没有停下来帮他，我会后悔一辈子。”你说他输了吗？他是没拿到金牌，可他诠释了体育最珍贵的“更团结”的精神，这种善意和温度，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有分量。
我之前有个同事,打羽毛球特别较真，为了赢公司的比赛，跟队友抢球摔了一跤，脚踝骨折，三个月没下床，连年终奖都因为请假太多扣了一半，他在家养伤的时候跟我说，那时候太傻了，为了一分的输赢，亏了三个月能打球的时间，还受了这么大的罪，现在他打球根本不记分，就约着朋友周末去出出汗，反而球技越来越好了，今年公司比赛拿了亚军，决赛输了之后他还拉着冠军一起去吃火锅，他说：“现在我终于懂了，打球的快乐从来不是赢了谁，而是打球本身啊。”
现在我们的生活太焦虑了,不管做什么都要比个输赢：小孩报个篮球班，家长要比谁的孩子得分多；去跑个步，要比谁的配速快、跑的距离长；就连去健身房练个瑜伽，都要比谁的动作更标准，我们把太多世俗的评价标准放进了体育里，反而忘了体育本来就是用来帮我们逃离这些焦虑的，你不需要赢过任何人，只要你走上了球场，穿上了跑鞋，站在了赛场上，你就已经赢了那些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自己，赢了那些害怕失败不敢尝试的自己。
昨天我下班路过小区球场,又看见老周在那儿练罚篮，投10个能进9个，他说今年还要带队打业主杯，哪怕最后还是输也不怕，“反正我多打一年球，就多赚一年的快乐，怎么算都是赢。”
是啊,体育从来都只有想赢的人，没有真正输的人，那些你在赛场上流过的汗，受过的伤，认识的朋友，突破自我的瞬间，都是你实打实拿到的奖品，哪怕你最后没有站上领奖台，你也早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金牌，毕竟——输就是赢，从来不是自我安慰，是我们参与体育的那一刻，就注定能拿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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