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西安体育学院找一个做青训的朋友吃饭，刚好碰到他们U14篮球队的小孩下课，一群半大的小子穿着皱巴巴的训练服，怀里抱着篮球，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发现他们嘴里念叨的偶像，早就不是我上学时人人挂在嘴边的姚明、易建联，而是崔永熙、林葳这些名字，一个晒得黢黑的小男孩举着手里洗得发白的22号球衣跟同伴炫耀：“这是我爸去南宁看村BA的时候给我买的，崔永熙跟我一样，也是从小在水泥地球场打球的，以后我也要像他一样去打NBA。”
看着他眼睛里亮得吓人的光，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盼了多少年的中国体育新世代，真的来了，这些被叫做“超级新星”的00后运动员，从来不是活在宣传稿里的完美偶像，他们带着野路子的烟火气、不掩饰的野心和毫不迎合的个性，硬生生把中国体育的叙事，从“苦大仇深拿金牌”，变成了“普通人也可以做自己的英雄”。
从广西村野篮球场走到NBA夏季联赛：他的“不完美”才是最动人的地方
我第一次注意到崔永熙，是2023年男篮世界杯对阵波多黎各的那场球，当时中国队已经被逼到了淘汰边缘，这个刚满20岁的小孩在内线人堆里跳起来，对着比他高十公分的外国球员就想隔扣，虽然球扣飞了，但全场观众的欢呼声比进球还大，赛后采访的时候他摸着头笑，说“当时脑子一热就跳了，没扣进挺丢人的，回去接着练”,一点都没有国家队球员的包袱。
后来翻他的成长史我才知道，哪有什么天选之子，他就是个从广西村BA场边长大的普通小孩，他爸崔明光是广西当地有名的“农民球王”，打了30多年村BA，现在50多岁了还经常代表村里上场比赛，崔永熙小时候没人带，他爸就把他带到球场边，放个小马扎让他自己玩，他看大人打球看得手痒，就捡个破篮球在场地边的水泥地上拍，地面坑坑洼洼，球经常弹到脸上，拍得鼻子流血了抹一把接着玩，村里的球场没有灯，夏天蚊子咬得满腿是包，冬天风吹得手裂口子，他爸从来没惯着他，摔了就让自己爬起来，打输了球哭鼻子也没人哄，最多塞给他一瓶冰汽水说“哭完接着打，赢回来才算本事”。
12岁那年他去东莞篮球学校报名，刚去的时候连基础的胯下运球都做不利索，同批的小孩最少都练了三四年，教练一开始都不想收他，他就跟教练软磨硬泡，说“你给我三个月时间，我要是赶不上其他人我自己走”，之后的三个月，他每天早上六点第一个到球馆，晚上保安锁门了才走，有时候练得太晚回不去宿舍，就裹着训练服在球馆的长椅上凑合一宿，学校的清洁阿姨说，经常能看到他蹲在球馆门口啃包子，手指上都是磨破的茧子,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
去年他被选中去打NBA夏季联赛，首秀拿了7分3篮板，他爸在广西老家的小卖部里，跟全村的乡亲挤在一台旧电视机前面看直播，看完给他发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打得还行，别骄傲，下次扣进去。”今年CBA全明星赛，我特意去现场看了，他拿扣篮王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一群从广西特意赶过来的农民球迷，举着写着“崔永熙是广西的骄傲”的横幅,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一直觉得，崔永熙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的“不完美”，他打国际大赛会紧张到罚球不进，赛后会躲在更衣室哭，采访的时候会直白地说“我就是菜，所以才要更努力”，我们以前总喜欢把体育新星塑造成“出道即巅峰”的神，不许出错，不许失态，但是崔永熙告诉所有喜欢打球的普通小孩：哪怕你是从野球场的水泥地出来的，哪怕你天赋不如别人，哪怕你会摔会输会丢人，只要你敢拼,你也有机会站在最亮的球场上。
上个月我去南宁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决赛，场边有个12岁的小男孩，穿着崔永熙的22号球衣，手上胳膊上都是摔的疤，他爸就在场上打球，他站在凳子上给爸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我问他以后想不想当职业球员，他点头点得特别用力：“想！崔永熙跟我一样都是在村里打球的，他能做到我也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超级新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而是给普通人造了个摸得到的梦。
“暴脾气”的网球少女：不需要完美人设，我只想赢我自己的比赛
如果说崔永熙打破了“职业运动员必须出身专业体系”的刻板印象，那郑钦文就是撕开了“女运动员必须温婉谦逊”的枷锁。
今年法网郑钦文拿了亚军，创下了中国女子网球的最好成绩之一，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作为年轻球员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她直接怼回去：“我从14岁就一个人在欧洲练球，每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我受过的伤比我拿的奖还多，你管这叫运气？”还有一次她输了比赛，有网友在她微博下面评论“打个球都打不好，还好意思发微博”，她直接回怼“你行你上，不行别逼逼”，一点都不介意别人说她“没礼貌”“脾气大”。
我表妹今年16岁，练网球练了8年，之前一直特别自卑，因为教练总说她“脾气太急，赢了球就飘，输了球就摔拍子，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去年看了郑钦文的澳网比赛，她特意把郑钦文的海报贴在卧室墙上，上面写着“要有敢赢的野心，也要有敢输的底气”，上个月她拿了省青少年网球赛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她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她拿着话筒特别坦然：“我的偶像是郑钦文，以前总有人说我脾气大不适合打网球，但是我觉得，打网球就是要想赢，脾气大也不妨碍我拿冠军。”当时她教练在台下笑着给她鼓掌,我在观众席看得鼻子都酸了。
郑钦文的妈妈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从小就是个“倔驴”，小时候在湖北十堰的网球场练球，夏天40度的天，教练让她跑10圈，她跑了5圈就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哭完抹抹眼泪接着跑，跑完整个球衣都能拧出水来，14岁那年她一个人去西班牙练球，语言不通，吃不惯西餐，每天训练完回到出租屋，就煮一碗从国内带的泡面，一边吃一边跟爸妈视频，哭完了第二天照样七点准时到训练场，她最穷的时候，连买网球的钱都没有，就去捡别人打废的球,用马克笔把磨掉的毛描黑了接着用。
以前我们总要求女运动员要“懂事”，赢了要先感谢所有人，输了要先道歉，连表达野心都要藏着掖着，好像说“我想赢”就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但是郑钦文偏不，她会直白地说“我的目标就是大满贯冠军”，会在输了比赛之后直接说“我就是伤了没发挥好，下次再来”，会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从来不迎合别人给她立的“天才少女”人设。
我特别喜欢她在一次采访里说的话：“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完美的样子，我来打比赛不是为了当大家的偶像，是为了赢我自己的球，女孩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想赢就去拼，想笑就大声笑，想骂就直接骂，这才是活着的样子。”现在国内学网球的女孩越来越多，我家楼下的网球场，周末一半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休息的时候她们会凑在一起聊郑钦文的比赛，眼睛里闪着光，我知道，郑钦文给她们的不只是一个冠军的榜样，更是“做自己就好”的底气。
14岁的滑板冠军：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寒窗苦读”式的苦，热爱才是最大的天赋
如果说前面两个运动员还在传统体育项目里，那14岁的滑板冠军崔宸曦，直接把“体育必须苦大仇深”的叙事给撕得粉碎。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崔宸曦拿了滑板女子街式的冠军，是当时中国代表团年龄最小的金牌得主，赛后采访的时候，她嘴里还含着棒棒糖，说话带着点小孩的奶音，说“拿冠军当然开心啊，但是最开心的是我可以一直玩滑板”，记者问她训练苦不苦，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不苦啊，玩滑板多好玩啊，摔了也疼，但是滑起来的时候风一吹，就什么疼都忘了”。
她爸妈一开始根本不同意她玩滑板，觉得这是“不务正业”，还容易受伤，本来给她报了钢琴班和舞蹈班，她每次都偷偷溜出去，跑到小区广场跟别人学滑板，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自己的第一块滑板，藏在楼道的消防柜里，每天放学偷偷滑一个小时再回家，后来摔断了胳膊，她爸气得要把她的滑板扔了，她抱着滑板哭，说“我就是喜欢滑，我以后肯定能滑出成绩的”，爸妈没办法,只能同意她去练专业。
我去年去杭州出差，在当地的一个滑板公园见过一个10岁的小女孩，也是玩滑板的，膝盖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滑起来特别飒，她妈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给她拍照，说之前也觉得滑板是“野孩子玩的东西”，看了亚运会崔宸曦的比赛之后才改观，“以前总觉得练体育就得头悬梁锥刺股，得天天哭着练才能出成绩，现在才知道，孩子真的喜欢的话，玩也能玩出冠军来”，那个小女孩滑过来喝水的时候，我问她偶像是谁，她特别骄傲地说“是崔宸曦！我以后也要去参加奥运会，拿金牌！”说完踩着滑板风一样地滑走了,笑声飘得老远。
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不管是读书还是练体育，都在强调“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一百遍，好像只有熬不完的夜、流不完的汗、摔不完的疼，才算得上是努力，要是你在做的事让你快乐，那就是“不务正业”，但是崔宸曦这些新生代的运动员告诉我们：热爱才是最大的天赋，你真的喜欢一件事的时候，那些别人眼里的苦，在你这里都是甜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吃苦，是快乐，是你在运动的时候，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爽感，那种风从耳边吹过的自由,那种突破自己极限的成就感。
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不完美”的超级新星？
我之前跟一个做体育传媒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的年轻运动员跟以前太不一样了：“以前的运动员接受采访，说的话都差不多，感谢教练感谢队友感谢国家，现在的小孩，想什么说什么，一点都不装。”
是啊，这些被叫做“超级新星”的00后运动员，确实一点都不“完美”：崔永熙会因为紧张发挥失常，郑钦文脾气暴爱怼人，崔宸曦训练累了也会偷懒吃零食，他们不是活在宣传片里的完美偶像，他们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会哭会笑会生气,有野心也有缺点。
但恰恰是这些“不完美”，才让他们更有力量，以前我们的体育叙事，总把金牌放在第一位，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运动员的所有付出，都要用一块金牌来衡量，但是这些新的超级新星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它可以是一个广西农村小孩从村野球场走到NBA的梦想，可以是一个湖北姑娘不服输的野心，可以是一个14岁小女孩踩在滑板上的快乐，可以是每一个普通人,在运动中找到的更好的自己。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崔永熙回广西老家，跟着他爸去村里的球场打球，一群小孩围着他要签名，他蹲下来给每个小孩都签了，还跟他们一起打了半场球，水泥地的灰尘扬得老高，他笑得特别开心，那个场景特别动人，你会知道，这些超级新星，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他们就是从我们中间走出来的，他们的存在，就是告诉每一个喜欢运动的普通人：你不需要有完美的出身，不需要有完美的性格，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敢拼,你就可以成为自己的超级新星。
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时代，不是因为我们有了更多的金牌，而是因为我们有了这些有血有肉、有个性有温度的超级新星，他们把体育的光,照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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