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家附近的社区野球场蹲了一下午,看附近高中的年级联赛决赛，穿24号球衣的小后卫是我眼熟了大半年的孩子，每周都来练球，变向晃得比很多成年人都溜，那天他拼到第四节崴了脚，还咬着牙往篮下冲，最后一秒抛投偏出，他们班以2分惜败。 我以为下场后迎来的会是队友的安慰、家长的关心，结果远远就看见他爸黑着脸走过去，第一句不是问脚疼不疼，是劈头盖脸的指责：“最后一球你不知道传给中锋？脑子进水了非要自己逞能？”跟着过来的班主任也拍了拍他的头，语气里全是遗憾：“早跟你说最后一攻打既定战术，这下好了，全班准备了半个月的奖泡汤了。” 小孩抱着湿乎乎的球衣站在场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没掉下来，我过去递了瓶冰运动饮料，他憋了半天跟我说：“姐，我当时看见中锋被两个人夹防，我以为我能投进的。” 那一刻我突然就想到了三个字：落不是，明明已经拼到了极限，明明已经做了当下最合理的判断，就因为结果没达到所有人的预期，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伤口，全都成了“不懂事”“逞能”“拖后腿”的佐证，这种事，在体育圈里实在太多了。
那些拼尽全力却落不是的时刻，体育圈从来不少
我有个跑了5年马拉松的朋友大刘,是本地业余跑团的骨干，平时每周雷打不动3次10公里、1次半马，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0分，在业余选手里已经算第一梯队，去年秋天本地举办城市马拉松，跑团给他们几个核心队员分配了任务：带3个第一次跑全马的新人完赛，只要今年跑团全马完赛率能到100%，就能评上市里的“优秀民间体育组织”，有奖金还有牌匾。 大刘那天前30公里都跑得很稳，把3个新人的配速压得刚刚好，不出意外肯定能在关门前完赛，结果跑到32公里的补给点附近，他看见一个穿别的跑团衣服的阿姨蹲在地上哭，腿抽得直抖，周围的人都赶着往前冲，没人敢停下来耽误时间，大刘想都没想就蹲了过去，给阿姨压腿、拉伸，把自己仅剩的一根能量胶和两粒盐丸给了她，等阿姨缓过来能慢慢往前走了，他再抬手表看时间，剩下的10公里就算他拼尽全力冲，也赶不上6小时的关门线了。 最后他差8分钟被关在门外，连完赛奖牌都没拿到，回到跑团群里，团长第一时间@他，语气里全是不满：“大刘你这次太拎不清了，咱们全团努力了一整年就等这个奖，你这一停，所有人的付出都白费了。”底下还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那个阿姨有自己的陪跑，用你多管闲事？逞什么能啊。” 大刘后来跟我吃饭的时候，把他那次跑马拉松磨破的跑鞋放在桌子上，鞋底的纹路都平了一大块，他说：“我跑了5年步，本来就是为了开心，为了能在路上帮到点人，结果现在倒好，好事做了，最后落得一身不是，我图什么啊？”没过多久他就退了那个跑团，现在自己一个人跑步，再也没参加过集体比赛。 职业体育里这种事就更多了，去年世预赛中国男足对阵沙特，武磊最后时刻替补上场，在禁区内被对方拉倒，裁判没吹点球，赛后铺天盖地的骂声涌到他的评论区，说他“一碰就倒”“就会演戏”“浪费国家队名额”，没人记得他为了回国参赛，连夜从西班牙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就隔离，隔离期间还在酒店房间里保持训练；更没人记得上一届世预赛，要是没有他最后时刻的绝杀，我们连对阵越南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之前中国女篮打奥运预选赛，李梦最后一攻选择了自己突破，没传给空位的队友，最终输了比赛，网暴直接骂到了她的微博评论区，说她“自私自利”“想当英雄想疯了”，没人记得她去年打世界杯的时候发烧到39度还上场拼，砍下20多分帮中国队闯进决赛，那些曾经夸她是“女篮战神”的人，转头就把最难听的话甩到了她脸上。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挺可笑的：我们好像永远只能记得“输了”这个结果，至于过程里你付出了多少、受了多少伤、做了多少好事，只要结果没达标，就全不作数，就得落不是，这种唯结果论的风气，把体育最该有的温度全都掐灭了。
“落不是”的背后，是我们对体育的本质误会太深
为什么那么多拼尽全力的人最后会落不是？本质上是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从根上就歪了。 我们总觉得体育就等于赢、等于拿奖牌、等于拿第一，只要你站在赛场上，你就必须给我拿出好结果，不然你就是失败的，你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但我们忘了，奥林匹克的口号早就加了“更团结”，我们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本第一页写的是“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学会坚持、懂得怎么面对失败。 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场景，当时我坐在客厅的电视前，全场观众都在喊刘翔的名字，他出来试跑了两步，疼得眉头都皱成了团，最后默默撕下号码布走回了通道，那时候全场的嘘声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刺耳，我家楼下的大爷直接把手里的蒲扇扔到了地上，骂他“刘跑跑”“怕输就别来”“装病博同情”，之后的好多年，刘翔都活在这种骂声里，直到后来他的医疗记录被公开，大家才知道他的跟腱当时已经完全断裂，他是打了封闭咬着牙站上跑道的，那短短的几步，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可是那些年他落的不是、受的委屈，已经没办法弥补了，我们用“有没有拿到金牌”这唯一的标准，否定了他过去十几年所有的努力，否定了他为中国田径拿下的所有荣誉，就因为那一次退赛，他就成了很多人嘴里的“罪人”。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特别难过的评论：有个加拿大的单板滑雪女运动员，半年前刚查出甲状腺癌，做完手术化疗了3个月就回到了训练场，最后站在了冬奥会的赛场上，虽然决赛里她失误了没拿到奖牌，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结果评论区里有人说：“没那个本事就别来凑热闹，浪费名额，还不如让给有机会拿牌的人。” 你看，在这些人的眼里，和病魔抗争的勇气、突破自我的坚持，在奖牌面前一文不值，他们根本不懂，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而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赢不了，还是咬着牙往前冲的时刻，是那些在路上看到别人摔倒，愿意停下来伸手拉一把的善意。 我之前看过一个小学运动会的视频，50米决赛里，有个小朋友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旁边的另一个小朋友本来已经跑在前面，停下来把他扶了起来，两个人手拉着手最后跑到了终点，全场的老师和家长都在给他们鼓掌，你说他们俩没拿到第一，是不是就落不是？当然不是，他们收获的东西，比那个第一名的奖牌宝贵一万倍。 很多人总说“体育界就是成王败寇”，我特别不同意这句话，职业体育确实要看成绩，但如果只剩成绩，那体育就成了冷冰冰的竞技工具，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当我们把所有的评价标准都压缩成“赢还是输”这一个维度，那些拼过的人、善良的人、努力突破自我的人，自然就会变成“失败者”，自然就会落不是。
别让“落不是”的寒心，浇灭了普通人参与体育的热情
“落不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委屈了几个职业运动员，而是会把普通人参与体育的热情全都浇灭。 我之前提到的那个穿24号球衣的小后卫，那次比赛之后整整一周都没来野球场打球，我后来在便利店遇到他，他手里拿着篮球，看见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我问他怎么不去打球了，他挠了挠头说：“怕打不好又拖班级后腿，到时候又要挨骂，反正打了也落不是，不如不打。” 我当时听了特别难受，他才16岁，正是最爱打球的年纪，就因为一次输球被指责，就不敢再上场了，如果我们的体育环境就是这样：只要你没赢，你就要被骂、就要承担责任、就要落不是，那谁还敢参与体育？ 我们公司去年组织篮球赛，我们部门的中锋小王，1米9的大个子，平时最爱打球，赛前一周打野球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都劝他别上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他说“咱们部门都3年没进过决赛了，我不上肯定输”，硬打了封闭上场，最后一分钟的时候他抢篮板，旧伤复发又崴了，球被对方断了打了反击，我们最后输了1分。 后来公司聚餐，领导端着酒杯过来，半开玩笑地跟他说：“小王啊，你最后那个篮板要是拿住，咱们今年就拿冠军了，下次可得稳住啊。”当时小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今年公司再组织篮球赛，他说什么都不报了，跟我说：“我水平不行，别到时候又拖大家后腿，落一身埋怨犯不上。” 你看，本来体育是大家放松身心、锻炼身体的事，结果现在变成了“不能输、输了就要担责任”的负担，我家楼下的广场舞队，之前参加社区比赛没拿奖，队长挨个指责队员动作不标准，说“就是你们几个拖了后腿，咱们练了两个月白练了”，最后有好几个阿姨直接不去跳了，说“本来就是出来活动筋骨开心的，我又不是专业跳广场舞的，凭啥挨这个骂，最后落不是”。 现在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可如果我们的评价标准永远是“唯结果论”，永远是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让所有没拿到好成绩的人都要落不是，那谁还敢出来运动？到最后体育就成了少数专业运动员的事，普通人宁愿在家躺着刷手机，也不愿意出门运动挨骂，这难道是我们想看到的吗？
给“拼过的人”多些掌声，才是体育该有的温度
我前阵子看CBA的比赛,宁波队整个赛季只赢了3场球，排在联赛倒数第一，但是每场比赛他们都拼到最后一秒，哪怕落后20分也不放弃，赛后主教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知道我们的实力不如其他队，但是我跟我的队员说，只要你们每场球都拼尽全力，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们都是好样的。”底下的评论区全是鼓励的声音，没人骂他们菜，没人说他们浪费名额，大家都在说“看你们打球真的很热血，下赛季继续加油”。 你看，不是所有人都只看结果的，我们其实也能看见那些拼尽全力的过程，也愿意给那些努力过的人掌声。 后来我又在野球场遇到那个24号小后卫，是我主动找他聊的，我跟他说：“上次决赛你那个突破真的特别棒，换做是我我也会自己投，只是运气差了点而已，你没有错，不用因为别人的话怀疑自己。”他当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没过几天就又来打球了，上周还带着他们班赢了另一个学校的友谊赛，特意跑过来跟我报喜，说“姐，我最后那个抛投进了，绝杀！” 我那个退了跑团的朋友大刘，现在自己组织了一个小的跑团，没有KPI，不用评先进，大家就是凑在一起跑步，路上遇到谁有困难就帮一把，跑得慢也没人说，完不成比赛也没人怪，现在跑团已经有20多个人了，大家都跑得特别开心，他跟我说：“现在这样才叫跑步，不用怕落不是，不用怕拖谁的后腿，我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其实我们想要的体育环境真的很简单：比起“你为什么没赢”，我们可以先问一句“你有没有拼尽全力”；比起“你拖了大家的后腿”，我们可以先看看“你是不是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比起“没拿奖就是失败”，我们可以说“你能站在这儿，就已经很棒了”。 “落不是”这三个字，听起来就满是委屈，那些在体育里拼过、爱过、付出过的人，不该受这份委屈，我们看球、打球、参与体育，要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是那份和朋友一起奔跑的快乐，是摔倒了也敢爬起来的勇气，而不是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的戾气。 别让拼尽全力的人，最后只落得一身不是，这才是我们对体育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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