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上海35度的高温天,我在家附近的洛克公园打半场,凑队缺人正犯愁的时候,场边管理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阿明!过来凑个局!”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台阶上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12号球衣的男生,短碎发上挂着汗滴,左胳膊的袖子空荡荡的,听见喊声就把半瓶矿泉水往脚边一放,跑过来的时候空袖子随着风晃得厉害,我当时还捅了捅身边的兄弟小声嘀咕:“这行吗?别等会对抗撞着人家”,话还没落地,他已经站到我们面前,露出两颗虎牙笑:“哥放心,我不拖后腿。”那天我们连赢三场,他一个人拿了42分,变向、胯下运球、急停跳投、追身三分,动作流畅得我根本忘了他只有一只胳膊,下场的时候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我接过的时候还有点懵——活了28年,我第一次在野球场被人打得心服口服,也第一次实实在在读懂了“眼中只有你”这五个字的重量。
35度的野球场,我被一个独臂后卫上了一课
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塑胶场地烤化,我打了十分钟球衣就湿得能拧出水,刚开场第一个球我传球失误,本来想往内线吊,手滑直接偏到了边线外,我正准备摊手道歉,就看见阿明两步冲出去,单臂伸长把快要落地的球捞了回来,没等对面防守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胯下变向晃过了上前补防的后卫,踩着罚球线跳投出手,球擦着篮筐边落进去,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我站在原地都看傻了,他落地之后还回头冲我笑:“哥传得挺准啊,刚好送到我手里。”我脸瞬间就烧得慌,那球明明是我传歪了。
后来的局我越打越震惊: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特别低,球像是粘在他右手上一样,两个人上来包夹都断不下来;抢篮板的时候他会提前卡位置,跳得比很多一米八的男生都高;投三分的时候他单臂发力,手腕一压球就划出特别漂亮的弧线,十个能进七八个,打到第三场最后十秒,我们还落后一分,球传到他手里,对面两个后卫直接上来堵他,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在发烫的塑胶地面上擦出一大片红痕,我刚准备喊暂停,他已经单手撑地爬了起来,晃开两个人的防守,撤步到三分线外跳投,球刷网而入的瞬间,整个场边的人都在喊,他站在三分线外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他就用袖子蹭了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个绝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进球。
下场之后我给他递了包纸巾擦手掌的伤,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老伤了,我凑过去看,他右手上全是老茧,小臂上还有好几道疤痕,“都是打球摔的,习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好像这些伤都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勋章,我忍不住问他练了多久球,他抬头想了想:“12岁开始练,到今年18年了吧,除了下雨,几乎每天都打两个小时。”
12岁失去左臂,篮球成了他攥在手里的唯一的光
阿明说他12岁那年暑假,跟小伙伴在小区楼下打羽毛球,球飞到了变压器上面,他爬上去捡,不小心碰到了高压电线,醒过来的时候左胳膊已经没了。“当时躺在病床上哭了快一个月,连饭都不愿意吃,觉得自己这辈子废了,连衣服都穿不利索,还能干啥?”那段时间他爸妈怕他憋出病,给他买了个橙色的橡胶篮球,让他没事就在楼下拍着玩,“最开始连球都拿不稳,拍一下就滚出去老远,我追着球跑,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破了好,好了又破,我爸就天天陪着我练,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就下楼,冬天的时候手冻得通红,拍一会就得哈气搓手。”
最开始练投篮的时候更难,他只有一只胳膊发力,球总是偏,要么就是力气不够扔不到篮筐,他就对着小区的围墙投,每天投500个,投到右臂肿得抬不起来,晚上回家用热毛巾敷,第二天接着投。“那时候也没想别的,就觉得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每天睁开眼就想着下楼打球,眼里除了篮球啥也装不下。” 他说自己第一次去野球场凑局的时候,没人愿意带他玩,怕他受伤,也怕他拖后腿,他就坐在场边等,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上场一个人练,练到球场关灯才回家,有一次他凑到一个局,对面有个体校的后卫,上来就撇着嘴说“独臂的还打什么球,回家歇着吧”,阿明没说话,那场比赛他一个人拿了22分,最后一个三分绝杀赢了比赛,散场的时候那个体校的后卫过来给他递水,红着脸说“哥我服了,你是真厉害”。 “我从来不会跟别人吵,也没必要解释什么,球打进球筐的那一刻,比啥话都管用。”阿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突然明白,对于12岁那年失去左臂的他来说,篮球从来不是什么爱好,是他攥在手里的唯一的光,是他证明自己和普通人没差别的武器,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放在眼里的东西。
眼里只有篮筐的人,从来听不到耳边的杂音
我问阿明打了这么多年球,有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他想了想说有,去年打上海业余篮球联赛的半决赛,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控球往前冲,对面三个人上来防他,有人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他摔在地上,胳膊肘擦破了一大块,流的血都沾到了球衣上,当时裁判没吹犯规,他爬起来接着运,晃开三个人之后上篮得分,绝杀进了决赛。 “摔下去的那一秒我脑子里啥也没想,就看见前面的篮筐,别的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就想着要把球送进去。”那场比赛之后阿明成了我们这个区野球场的名人,好多人特意开车过来找他打球,还有不少家长带着残障小孩过来找他,让他给孩子加油。 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去年有个妈妈带着10岁的小男孩来找他,小男孩也是因为车祸左臂截肢,刚做完手术半年,天天躲在家里不肯出门,连学都不愿意上,妈妈带着他在球场边看阿明打了三次球,小男孩才敢过来跟他说话,阿明教他拍球,给他看自己手上的老茧,跟他说“你看叔叔只有一只手,也能投三分,你只要眼里看着球,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能跟着学校的篮球队打训练赛了,上个月还过来跟阿明打了半场,投进了三个球,下场的时候抱着阿明蹦,说自己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厉害。 “我现在在社区做体育志愿者,专门教残障小朋友打球,上个月带了三个小孩去参加市里的残运会篮球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我哭,我当时比我自己当年绝杀还开心。”阿明说他从来没想过靠打球出名,也没想过进什么国家队,“我就是喜欢打球,每次拿着球站在球场上,我就觉得我是个正常人,甚至比很多正常人还要强,那些说我不行的声音,我根本听不到,我眼里就只有篮筐,只有我要投出去的球。” 那天我坐在球场边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35度的天风吹过来都是热的,但是我听他说话的时候,心里特别敞亮,我之前总觉得“眼中只有你”是特别浪漫的情话,那天才知道,原来这句话放在热爱里,比任何情话都动人,当你真的认准了一件事,眼里只有它的时候,所有的质疑、所有的困难、所有的杂音,都会变成背景板,你只要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跑就够了。
我们追了那么久体育的意义,答案其实就在普通人身上
我做体育写作快5年了,去过奥运会的现场,采访过拿金牌的世界冠军,也写过不少热血的职业赛事,但是那天跟阿明聊完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是升国旗奏国歌,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荣耀,但是我们往往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只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我家楼下的公园有个82岁的张奶奶,每天早上6点准点到公园打太极,打了20年,原来腰间盘突出连路都走不利索,现在能劈叉能下腰,上个月还拿了上海市老年太极比赛的金奖,她跟我说“我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来打太极,眼里除了这一套动作啥也不想,啥毛病都没了”;我之前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外卖小哥,每天送完外卖就跑10公里,跑坏了12双跑鞋,去年跑北马拿了3小时10分的成绩,他说“我跑的时候啥也不想,就看着前面的路,什么差评什么房租,都忘了”;还有我家小区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自己编了一套健身操,练了三个月,拿了社区广场舞比赛的一等奖,领奖的时候阿姨们笑得脸都红了,说“我们练的时候就想着要跳齐,别的啥也不管”。 这些人都不是职业运动员,也没有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奖,但是他们身上,都有和阿明一样的光:当他们站在自己热爱的赛道上,眼里就只有自己认准的那件事,没有闲言碎语,没有患得患失,没有功利的算计,只有纯粹的热爱。 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问“打球打那么好有什么用,又进不了国家队”“跑马拉松能当饭吃吗,浪费时间”,但是我想说,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救赎,你不需要打得有多好,不需要跑得多快,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道上、练功场上,眼里只有你热爱的这件事,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我去年打球崴了脚,骨折躺了三个月,那段时间我特别郁闷,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打不了球了,甚至连球场都不愿意靠近,那天跟阿明打完球,我回家把放了半年的球鞋翻了出来,擦得干干净净,现在我每周还是打三次球,水平还是很菜,经常被人盖,也经常投出三不沾,但是每次我拿着球站在球场上,风从我耳边吹过的时候,我就什么烦恼都忘了,眼里就只有前面的篮筐,只有跑过来接应的队友,只有跳起来的时候失重的快感。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问阿明,你打球这么多年,最开心的瞬间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每次球刷网进筐的那一秒,我都特别开心,跟拿了冠军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球场里正在打球的小孩,空袖子被风轻轻吹起来,我突然就懂了:我们这辈子,能找到一个值得自己“眼中只有你”的东西,是多么幸运的事。 这个“你”可以是篮球,可以是跑步,可以是太极,可以是任何一项你热爱的运动,也可以是任何一件你愿意为之付出时间和精力的事,当你眼里只有它的时候,你就不会在意别人说你行不行,不会害怕摔得有多疼,不会纠结付出有没有回报,你只要朝着它跑,就够了。 这就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也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眼中只有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