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伏天我去广州天河区石牌老巷找朋友,隔着半条街就听到篮球场的欢呼声,抬头就看见马岳蹲在球场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广东宏远旧队服,左脚踝上贴的膏药边已经卷了毛,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战术板,正对着场上跑位的小孩喊:“阿凯你跑错位了!挡拆啊!愣着干嘛!” 那天的气温接近38度,太阳晒得塑胶球场泛着热气,马岳的后背全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很快就没了影,我在旁边站了十分钟,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找了好久的采访对象——那个在广州基层体育圈传了好几年的“傻子教练”,放着年入百万的商业培训不做,守着个老巷里的破球场,12年不收困难孩子一分钱,还倒贴钱给人买球鞋、交学费。
从野球场“疯小子”到巷子里的“孩子王”
马岳的篮球路其实算不上顺,他是湛江人,从小爱打球,高中的时候是校队主力,最大的梦想是打CUBA,将来能进职业队,结果高三那年打省赛,落地的时候踩了别人的脚,左脚踝粉碎性骨折,养了大半年,走路都还瘸,职业路直接断了。 2011年他来广州讨生活,找了个体育用品销售的工作,下班就泡在石牌村的这个旧水泥球场打球,那时候这个球场是整个石牌村唯一的运动场地,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半池子水,周围的外来务工子女、留守儿童放了学就往这跑,拿着撒了气的破皮球瞎拍,有的鞋头磨破了露着脚趾头,连个正规的运球动作都不会。 “我第一次注意到阿明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我们打球,手里攥着个皮都掉了的小篮球,指甲缝里全是卖菜沾的泥。”马岳说的阿明,现在是华南师范大学体育学院的大三学生,也是他带的第一批学生,阿明的父母是石牌市场的菜贩,每天早上四点就出门,晚上八点才收摊,根本没人管他,那时候他才10岁,天天在外面晃,好几次差点跟社会上的闲散人员学坏。 马岳那时候脚伤刚好,没法打高强度的比赛,闲着没事就教阿明拍球、跑篮,一开始只有阿明一个人,后来周围的小孩都凑过来,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小孩围着他,一口一个“马哥”叫着,他干脆跟公司申请了调班,每天下午五点就到球场,免费带这些小孩练球,一练就是三个钟头。 “那时候真的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些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样,爱打球但是没人教,我能教一点是一点。”马岳翻出2012年的旧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他还留着杀马特发型,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小孩中间,背景是掉了漆的篮球架,地上还堆着几个半旧的篮球,都是他用自己的工资买的。 我那时候问他,一开始就没想过收钱吗?他笑了笑说:“这些小孩的爸妈一个月赚的钱刚够交房租吃饭,我要是收几百块的培训费,他们一半人都打不了球,那我还不如不教。”
“体育不是尖子生的专属,普通人也配拥有”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五年,见过太多商业体育培训机构的招生宣传,话术永远是“6岁测骨龄,12岁拿二级运动员证书,18岁保送名校”,好像体育的唯一作用就是给少数有天赋的孩子铺一条升学的捷径,普通小孩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但马岳偏不这么想,他这里收学生从来没有门槛,只要你愿意来,不管有没有天赋,不管身体有没有缺陷,他都收,家庭条件好的,一个月交300块场地费当公摊,家庭条件不好的,一分钱不用掏,球鞋破了他给买,训练晚了他管饭,甚至有的小孩学费交不上,他偷偷帮着垫。 去年春天有对夫妻带着个叫浩浩的小孩找到球场,浩浩是唐氏综合征患者,今年12岁,天生协调性差,走路都容易摔,就爱打球,找了五六家培训机构都不收,说怕出问题担责任,马岳看浩浩手里攥着个橘色的小篮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场上跑的小孩,当场就点了头:“留下吧,我教。” 一开始浩浩连球都拿不稳,拍一下就掉,跑两步就摔,马岳每天提前半个钟头到球场,单独带他练,从最基础的抓球、拍球教起,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练了三个月,浩浩终于能连续拍100下球的时候,抱着马岳的腰笑了快十分钟,去年秋天区里办青少年篮球友谊赛,马岳专门找主办方申请,给浩浩留了两分钟的上场时间,浩浩上场之后接了队友的传球,颤颤巍巍地把球投进篮筐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浩浩的爸妈站在场边,哭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不会跟家长说,你的孩子来我这就能打职业,就能拿冠军。”马岳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浩浩正跟着其他小孩一起做热身,虽然动作还是比别人慢半拍,但是脸上的笑特别亮,“体育的本质哪是拿成绩啊?是你摔了能自己爬起来,是你遇到难事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出口,是你知道只要你肯练,就会有进步,这些东西比多少冠军都值钱。”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一门生意,把孩子当成变现的工具,但是马岳让我重新想明白了一件事: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给所有普通人撑腰的东西,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能拿奖,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那种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那种拼尽全力的痛快,是谁都抢不走的。 就像在马岳这练了两年的小女孩朵朵,天生协调性差,小时候跑800米要跑五分钟,还摔好几次,现在学校运动会800米能拿第三名,她妈妈给马岳送锦旗的时候说,朵朵以前特别自卑,上课连举手都不敢,现在敢主动报名参加演讲比赛了,说“我练球摔了那么多次都不怕,演讲怕什么”,你看,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啊。
卖车修球场的“傻子”,守着一巷子的青春
马岳这12年,走的一点都不顺。 2019年的时候,街道办说要把这个球场拆了建停车场,缓解老巷的停车压力,消息传出来的那天,马岳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天没亮就跑到街道办去,跟工作人员说这个球场是多少小孩的念想,不能拆,他前前后后跑了大半个月,找了好几十个居民签字,最后街道办松了口:球场可以保留,但是翻修的20万费用要自己出,街道办只出地皮。 那时候马岳自己的积蓄几乎都贴给了小孩,手里只有三万多块钱,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刚买了半年的SUV卖了,凑了15万,又找以前打球的朋友凑了5万,刚好够翻修的钱,翻修球场那一个月,他天天泡在工地上,以前教过的小孩,有已经上班的,有上大学的,一有空就过来帮忙,搬材料、刷地面、装围栏,20天就把之前的破水泥球场改成了硅PU的新场地,还装了照明灯,晚上也能打球。 “翻修完第一天开门的时候,来了一百多个人,好多是以前在这打球的小孩,现在都工作了,带着朋友过来,说要打第一场球。”马岳说那天他站在球场边,看着大家跑着闹着,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时候觉得,车卖了就卖了,值。” 2020年疫情的时候,培训机构停了快两年,马岳一点收入都没有,为了养家,也为了攒钱给球场交水电费,他去跑外卖,每天从早上八点跑到晚上十点,跑了一年半,膝盖跑的疼,旧伤也经常犯,就贴个膏药继续跑,那时候他还每隔三天就去球场消一次毒,给在家的小孩发视频,教他们在家怎么练力量,一解封第一时间就开了球场的门,让小孩回来打球。 有人说马岳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要,守着个破球场累死累活,他每次听到这话都笑:“钱是赚不完的,但是这些小孩的青春就这几年,我要是走了,他们去哪打球啊?”
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现在马岳的球场里有一百二十多个小孩在练球,12年里他教过的小孩快有一千个了,出了7个国家二级运动员,二十多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但是他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成绩。 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有个以前的学生现在在深圳做程序员,去年年底给他发消息说,那阵子公司裁员,压力特别大,每天下班都去家附近的球场打半小时球,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吹吹风,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要是小时候没跟着你打球,我都不知道那段日子怎么熬过来”。 还有个学生现在做了护士,2022年广州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在方舱工作,休息的时候就跟同事在方舱的空地上打球,说“马教练以前说过,只要能打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骄傲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职业联赛里的明星,但是认识马岳之后我才明白,真正支撑起中国体育的,是千千万万个像马岳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守在街头巷尾的球场里,把篮球、足球、乒乓球这些运动,交到普通小孩的手里,给他们的心里种一颗体育的种子。 这些种子不一定会长成职业运动员,不一定能站在领奖台上,但是它们会变成小孩长大之后面对挫折的勇气,变成心情不好的时候的发泄出口,变成一辈子的健康习惯,变成刻在骨子里的坚韧,这才是体育最根本的意义,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精神。
今年五一我再去石牌村的球场,马岳正带着小孩打亲子赛,他自己也上场,跟一群家长打对抗,跑的时候左脚还是有点瘸,但是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猛,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群小孩围过来抢他手里的冰棒,他一边躲一边笑,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褶子。 旁边小卖部的老板跟我说,这12年,除了过年回湛江的那几天,马岳天天都在球场,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锁门,比上班还准时,有人问他还要守到什么时候,他说守到他守不动的那天,“只要还有小孩愿意来我这打球,我就一直在这”。 风从老巷子里吹过来,带着凤凰花的香味,场上的小孩跑着闹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又有力量,我突然觉得,有马岳这样的人在,我们的体育行业,永远都有希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