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尽墨”这个说法，是去年11月跑杭州半程马拉松的时候，那天突然降温到10度以下，出发半小时就下起了毛毛细雨，跑了16公里的时候我已经岔气到直抽冷气，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正盯着路边的收容车犹豫要不要上去，一个左肩别着“抗癌跑团”徽章的大叔从我身边慢悠悠超过去，他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特别稳，左腿的护膝上还歪歪扭扭写着“第三年”三个字，我鬼使神差就跟着他的节奏挪，居然硬生生撑到了终点。
冲线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喘气,我才看见他后背印的“公益跑者”四个字已经被汗水混着雨水泡得发乌，边缘晕开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连胸口的号码布数字都模糊得看不清，旁边来接他的阿姨举着保温杯笑着喊：“你看你这一身都尽墨了，跟从墨缸里捞出来似的。”那天我才知道，跑圈里说的“尽墨”，从来不是什么输到一败涂地的意思，是指一个人拼到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身上的球衣、号码布被汗水浸得变色晕开的状态，是属于普通运动爱好者的、比奖牌还金贵的勋章。
那场淋成落汤鸡的半马，我第一次见识“尽墨”的重量
那天我和那位大叔在终点的补给区蹲了十分钟才缓过来,聊天才知道他姓刘，52岁，胃癌第三年，当初做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第一次化疗结束的时候连从病床走到厕所都要喘十分钟，医生说他要好好锻炼提升免疫力，他就从楼下小区绕圈走开始，100米、500米、1公里，花了两年半练到能跑完半马。
他把腰上挂的小牌牌翻给我看,上面是他孙女的照片，刚满3岁，他说：“我第一次练走路的时候我孙女刚会喊爷爷，她坐在推车里看着我走，我走两步就蹲下来喘气，她还以为我跟她玩，笑得直拍手，现在我能跑半马了，等她上小学我还要跑全马，到时候让她去终点给我送花，让她知道爷爷这么大年纪了，想做的事也能做到。”
他说完拧开保温杯喝姜茶,袖口蹭到脸，我才看见他脸颊上还有个小伤口，是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滑摔的，泥蹭了一脸，他拍了拍就接着跑了，连停下来消毒都没顾上，那天他的完赛奖牌是我帮他领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后背的“尽墨”印子一直到他换衣服的时候还留在T恤上，洗都洗不掉，他笑着说这件衣服要裱起来挂在家里，给孙女当传家宝。
那天我自己的参赛服也湿得透透的,后背的名字晕开了大半，也算半个“尽墨”，我之前跑过三次半马，每次都盯着成绩，想着要PB（个人最好成绩），要是跑慢了就觉得白来了，唯独那次，我的成绩比平时慢了20多分钟，却比任何一次都开心，我那时候第一次有了一个特别明确的观点：我们总说体育的核心是“更高更快更强”，但那从来不是只给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说的，普通人拼到“尽墨”的那一刻，就是对这六个字最好的诠释，和成绩无关，和名次无关，只和你有没有对得住自己有关。
我见过的“尽墨”时刻，从来都和冠军无关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6年了,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高光时刻，也见过职业球员拿了冠军之后抱着奖杯哭的场景，但真正刻在我脑子里的，全是些和冠军没关系的“尽墨”瞬间。
我家楼下的区属初中有个体育老师叫陈磊,兼着校男篮的教练，我去年夏天经常下班去他们学校操场跑步，总能看见他带着一群半大的小孩练篮球，38度的天，太阳晒得塑胶跑道都发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每次练完后背全是湿的，领口的“育才中学”四个字被汗浸得掉色，每次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是数学老师转的体育教练，带了12年校队，之前最好的成绩是区里亚军，从来没摸到过市赛的门票。
去年10月份区里初中生联赛决赛,我特意去看了，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小后卫抱着球冲到篮下投绝杀，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了出来，输了比赛，全队小孩下场的时候都哭成了泪人，陈磊站在球场边等他们，球衣前面被汗水浸得发乌，袖子上还蹭了半块白粉笔印——赛前他还在教室给要参赛的几个小孩补数学作业，粉笔没擦干净就揣兜里了，他没说一句“你们怎么这么没用”，就站在那挨个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拍着他们的背说：“没事啊，你们今天拼到最后一秒了，比拿了冠军还牛，回去我请你们吃汉堡。”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和他一起走,他说他12年前刚带校队的时候，队里连个正经篮球都没有，小孩们放学了就在水泥地上打，现在有室内球场了，有新球衣了，能不能拿冠军真的不重要，他说这些年他带过的小孩里，有三个考上了体育特长生，还有更多的小孩毕业之后上了高中、大学，甚至工作了，周末还总回来找他打半场，每次回来都喊他“陈哥”，说要不是当年他带着打球，他们现在可能早就窝在家里打游戏不爱出门了。“你看我这件球衣，穿了5年了，每次打比赛结束都尽墨，领口的字都洗没了，我也舍不得扔，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值钱。”
今年4月份我又去看他们打区赛,这次最后一秒他们队的中锋补篮得手，拿了冠军，全队小孩冲上去把陈磊抛起来，他的蓝色球衣又湿得透透的，还是熟悉的“尽墨”状态，这次的汗是高兴的，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比底下的小孩笑得还开心，我在观众席看着他后背皱巴巴的球衣，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谈热爱，那些在基层带了十几年小孩的教练，那些打了好几年球从来没拿过奖的小孩，他们拼到“尽墨”的时刻，同样闪闪发光。
还有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尽墨”时刻，是今年3月份在江边的无障碍跑团活动上见到的，那个小伙子叫阿明，24岁，先天性脑瘫，左脚走路有点跛，说话也比普通人慢半拍，那天他参加的是5公里欢乐跑，跑的时候他的步幅特别小，速度比普通人快走快不了多少，跑到后半程太阳出来了，他穿的跑团T恤后背全湿了，印的“无障碍跑团”几个字晕开成一片，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旁边的陪跑员要给他递水他都摆手，说要自己跑完。
他最后冲线的时候用了42分钟,比规定的关门时间还早了3分钟，领完奖牌他站在终点给妈妈打视频，说话都喘，但是特别骄傲：“妈你看，我跑完了，衣服都尽墨了。”后来我和跑团的负责人聊天才知道，阿明之前连出门都怕别人看他，19年的时候加入跑团，从100米都走得费劲，到现在能跑5公里，花了4年，去年他参加省残运会的5000米项目，拿了第八名，领奖的时候他的T恤也是湿的，他说他的目标不是拿冠军，是下次能跑进前六，让更多和他一样的残障朋友知道，哪怕身体不方便，也能跑步，也能运动，也能拼到“尽墨”。
别被“冠军滤镜”吓退，你的“尽墨”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这些年写体育相关的内容,经常收到网友的私信，说“我没有体育天赋，是不是就不配运动啊”“我跑5公里要40分钟，别人都比我快，我不好意思去跑”“我打篮球打了好几年还是菜，没人愿意带我玩”，每次看到这种留言我都特别想告诉他们：体育从来不是天赋型选手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拼到自己的极限，哪怕衣服尽墨、哪怕没有名次，你也是自己的冠军。
我之前有个同事叫大刘,180斤，去年年初体检查出脂肪肝，医生让他多运动，他第一天晚上去江边跑步，跑了2公里就喘得直扶树，拍了个湿透的T恤发朋友圈，本来是想打卡鼓励自己，结果有人在底下评论“你这跑的比我走还慢，不如别浪费时间了”，他当时特别沮丧，跑了一次就不想去了，我把刘叔跑半马的朋友圈给他看，告诉他人家切了三分之二的胃都能跑，你怕什么，慢就慢呗，跑自己的就行。
后来他就咬着牙坚持,从2公里到3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一年下来瘦了40斤，脂肪肝也没了，上个月还和刘叔一起跑了半马，冲线的时候他的T恤也是全湿的，后背的名字晕得看不清，标准的尽墨状态，他说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他跑得快还是慢，每天晚上跑5公里，出一身汗，吹着江风走回家的感觉，比他去年拿了公司销冠还爽。“我又不想当运动员，也不想拿什么奖，我只要自己身体好，跑得开心就够了，我觉得我这一身汗，比那些专业选手的奖牌还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理解越来越功利了：聊起篮球就是NBA的超级球星，聊起跑步就是破2的基普乔格，聊起比赛就只记得冠军的名字，好像体育就是为了赢，就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没有天赋、拿不到名次的人就不配参与，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体育是你下班之后换上跑鞋跑3公里的放松,是周末和朋友打一下午野球的快乐，是阳康之后慢慢从100米开始恢复的韧劲，是你为了跑一次半马练了三个月的坚持，是你明知道打不过对手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勇气，它不需要你有1米9的身高，不需要你有过人的天赋，不需要你拿任何名次，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拼到自己的极限，愿意体验一次“尽墨”的感觉，你就已经接住了体育递过来的那颗糖。
上周我还和刘叔、大刘一起在江边跑了5公里，刘叔说他今年已经报了杭州全马的名额，哪怕到时候跑不完，走也要走到终点，要让自己的参赛服再尽墨一次，等孙女上小学的时候给她看，告诉她爷爷说到做到，大刘说他下次要带着自己7岁的儿子一起跑亲子跑，让儿子也试试尽墨的感觉，告诉他男子汉做事要拼到最后。
我那天的T恤也跑得湿透了,后背的汗印子晕开一片，也算尽了半墨，风一吹凉丝丝的，特别舒服，我突然就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平权的，它不会因为你是普通人就拒绝你，你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奔跑，每一次流到地上的汗水，都是你给自己发的奖牌。”
是啊,尽墨从来不是输，是你拼过的证明，是体育给每个普通人最好的勋章，你不需要赢过任何人，只要你跑过、拼过、尽全力过，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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