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城郊野球场打球,刚进场就听见一阵起哄的欢呼声,转头看见穿24号湖人球衣的阿凯正举着右臂比胜利手势,左边空荡荡的袖管随着他跳起来的动作晃了晃——他刚才用一记后撤步三分压哨绝杀了对面的三人队,周围相熟的球友都在喊“凯哥牛批”,输了的那队人一边笑骂“这货准得离谱”,一边扔给他一瓶冰矿泉水,没人刻意照顾他,也没人把他当异类。 那天散场后我和阿凯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吹晚风,他晃了晃手里喝了一半的水跟我说:“我16岁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的时候,所有人都故意给我放水,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赢球靠的是本事,不是别人的同情。”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他练球的往事聊到我采访过的很多独臂运动爱好者,我越来越确定: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特权,那些缺了一只手的人,照样能在赛场上活成自己的冠军。
野球场上的“独臂大佬”:我赢的从来不是同情分
阿凯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独臂运动爱好者,今年22岁的他,7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整条左臂,剩下的残端末端至今留着一道浅浅的疤,他说整个青春期他都自卑得不敢出门,永远穿宽大连帽衫把左边袖子塞在口袋里,直到16岁那年在电视上看见库里的比赛,那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后卫在一群两米多的大个子里穿梭投篮的样子,突然戳中了他:“人家那么瘦都能在NBA打,我就是少了一只手,为什么不能试试打球?” 最开始练球的日子有多难,阿凯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因为只有一只手,连最基础的原地拍球都练不好,发力不平衡球总是往左边偏,他就站在自家小区的空地上,对着墙一拍就是3个小时,拍得右手腕肿得像馒头,残端因为经常被弹回来的球砸到,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有时候蹭破了皮,汗水浸进去疼得他直抽冷气,他也从来没想过放弃,练了整整一年之后,他第一次敢背着篮球去家附近的野球场,结果刚上场就被对面的人防都不防,有人甚至直接说“他少一只手不容易,让着他点”。 “那话听着比骂我还难受。”阿凯说那天他故意往防守最严的地方冲,连着摔了三次,膝盖蹭破了流了血,最后终于投进了第一个球,全场的人都在鼓掌,他却站在球场上差点哭出来,从那之后他练得更狠了,别人打野球打2小时就走,他要留到关灯才回家,为了练力量,他用唯一的右手举哑铃,举到吃饭的时候拿不起筷子;为了练平衡,他单脚站在台阶上练核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的阿凯,体前变向、后撤步三分、三步上篮玩得比很多健全人还溜,打3v3的时候永远是各队抢着要的主力,甚至有不少人专门跑到这个野球场来,就是为了跟“独臂凯哥”打一场。 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次,是有个第一次来打球的男生,看见阿凯只有一只手,主动跟队友说“你们防另外两个,这个我放他投”,结果阿凯连着在他面前投了三个三分,还一个变向过了他上篮得分,最后那个男生输了球,过来给阿凯递烟,挠着头说“哥我真服了,你是真的强,下次我绝对不放水了”,阿凯笑着拍他的肩:“就该这样,放水赢的球,我打着也没意思。” 阿凯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组建一个专门的残疾人篮球队,带着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走上球场:“很多人觉得少了一只手就不能打球了,我就想让他们看看,只要你真的喜欢,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从残奥赛场到城市跑团:他们把“不可能”活成了日常
阿凯的故事不是个例,我做体育行业记者这几年,见过太多独臂的运动者,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活成了自己的日常。 去年我去采访残疾人乒乓球运动员刘旭的时候,她刚结束残奥会的集训,右手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运动服侧面,左手拿着球拍正在跟队友对打,扣杀的力度大到对面的男队友都接不住,5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刘旭失去了整条右臂,最开始练乒乓球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因为少了一只手平衡不好,跑位的时候经常摔,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旧疤叠新疤,最严重的时候摔得骨裂,她绑着护具还要去训练场。“别人练1小时,我就练3小时,我不信我比别人差。”刘旭说她练球最狠的那段时间,左手的球拍磨得手上起了三层茧,茧子破了流血,粘在球拍上撕都撕不下来。 后来的刘旭,拿了3次残奥乒乓球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用左手举着国旗的画面,曾经刷爆了全网,她跟我说,很多人采访她都会问“你是不是靠意志力撑下来的”,她每次都会笑着摇头:“哪有那么多苦大仇深啊,我就是喜欢打球,打球的时候我觉得我跟所有人都一样,我能跑能跳能赢,那种爽感,什么苦都抵了。” 还有我在马拉松做志愿者的时候认识的独臂跑者贺鹏,他是汶川地震的幸存者,地震的时候被塌下来的楼板砸中右臂,永远失去了它,灾后的头两年他重度抑郁,不出门也不说话,体重涨了30多斤,后来医生建议他试试跑步,他就每天早上围着小区跑,最开始跑100米都喘得不行,残端因为晃来晃去跟衣服摩擦,磨得全是血泡,跑一次疼三天,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慢慢从1公里跑到5公里,再跑到半马、全马,现在他的全马PB是3小时12分,比百分之九十的健全跑者成绩都好。 现在的贺鹏开了自己的公益跑团,里面有20多个残疾人,有独臂的,有装着假肢的,有视障的,他每周都带着大家拉练,去年他带的一个独腿小伙子,第一次跑完半马的时候,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自己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跑完21公里,贺鹏跟我说:“很多人觉得我们残疾人跑步就是作秀,就是为了博眼球,但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跟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那一刻你不会觉得自己缺了什么,只会觉得我还能跑,我还能更快,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还有前几年火遍全网的独臂少年张家城,5岁失去右臂的他,12岁才开始接触篮球,每天在家练球几个小时,家里的墙面都被他拍球拍出了深深的印子,后来他的打球视频火了之后,易建联给他点赞,库里专门录视频给他加油,还给他送了签名球鞋,现在的张家城已经进了广东省残疾人篮球队,在全国残疾人篮球赛事里拿了好几个奖,成了无数残疾小孩的偶像,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独臂小女孩学滑板的视频,她对着镜头说“我的偶像是张家城哥哥,他少一只手都能打球,我也能玩滑板”。
别再说“你真励志”了:运动是所有人的天赋权利
我之前跟阿凯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最烦别人一看见我打球就说‘你真励志’‘你真不容易’,我打球就是因为我喜欢,跟你们下班了去打球消遣是一样的,我流的汗是因为我爽,不是因为我惨。” 其实我们很多人看独臂人或者其他残疾人运动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带一种俯视的同情,总觉得他们是“身残志坚”的代表,是用来感动人的素材,但是很少有人想过:他们运动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感动,只是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喜欢篮球在手里弹跳的感觉,喜欢跑步时风吹过耳边的感觉,喜欢进球那一刻的成就感,喜欢赢了比赛的爽感。 我始终觉得,体育精神里的“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从来不是给健全人设置的门槛,它的核心从来都是“超越自我”,对于健全人来说,你比上次跑得快30秒是超越,对于独臂人来说,你第一次拿起球拍、第一次拍稳篮球、第一次跑完1公里,就是属于你的超越,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们总说运动面前人人平等,但现在其实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很多公共球场没有无障碍通道,坐轮椅的残疾人根本进不去;很多健身房的器材都是按照健全人的身材设计的,残疾人根本没法用;很多马拉松比赛的报名规则里,还是把残疾人归为“特殊人群”,要求必须有家属陪同才能报名,甚至干脆不让残疾人参赛,这些看不见的门槛,比身体的残缺更能拦住他们走向赛场的脚步。 我之前看过一个国外的街头篮球视频,主办方邀请了很多独臂、独腿的残疾篮球爱好者来打球,整场比赛没有一个人放水,大家都拼尽全力对抗,进球的时候全场欢呼,摔了的时候身边的人会伸手拉一把,没有人刻意提起他们的残缺,大家只会为好球呐喊,为精彩的对抗鼓掌,我想,那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管你有没有健全的身体,只要你站在赛场上,你就是一个普通的运动员,你的对手会尊重你,你的队友会信任你,所有人看你的眼光里没有同情,只有认可。 独臂人也好,其他残疾人也好,他们在赛场上的身影,从来不是什么“感动中国”的素材,是体育精神最本真的注脚,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身体的残缺从来不是阻碍你热爱生活的理由,只要你心里有热爱,缺了一只手,照样能站上任何你想站上的赛场。 总有一天我们会明白,对这些独臂的运动者最好的尊重,从来不是对着他们说“你真励志”,而是在他们投进三分的时候喊一句“好球”,在他们跑过马拉松终点的时候递一瓶水,在他们申请加入你的球队的时候,笑着说“来吧,我们刚好缺个主力”,毕竟,热爱运动的权利,从来都属于每一个人,不管你有没有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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