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省队短道速滑队的vlog,年前封训前队里开动员会，教练给每个队员发红包，红包上写的不是“勇夺冠军”“金榜题名”，是四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一路顺遂，底下评论区全是练体育的网友留言：“这祝福比说拿金牌还重”“我练了7年田径，别人跟我说一路顺遂我都不敢随便应，怕折福气”。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久,突然就想起去年跟发小小远喝酒的场景，他练了8年田径，现在在老家的师范学院读体育教育，那天他喝了半杯啤酒，红着眼跟我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不敢接的祝福，就是一路顺遂。”
「“一路顺遂”是我练体育8年，听过最不敢接的祝福」
小远是我家对门的小孩,比我小3岁，从初中就开始练体育，主打100米和三级跳，高二那年就拿了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的第三名，顺利达了二级运动员，按照当时的成绩走体育单招，最差也能上一所211大学的体育系，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带着少年人的张扬，每次比赛前别人跟他说“加油，祝你顺利”，他都挥挥手大笑着应下，说“放心吧，肯定给你拿个奖回来”。
变故是在高三那年的冬训,北方的12月跑道上结了一层薄冰，教练本来让大家当天只练力量，别上跑道跑，他那天想冲一下个人最好成绩，偷偷换上钉鞋上了跑道，刚跑出去30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出去，送医检查是脚踝撕脱性骨折，要打石膏养至少3个月。 那时候离体育统考只有不到4个月的时间，他在病床上躺的那段时间，整个人瘦了20斤，石膏拆了之后脚踝连正常走路都疼，更别说跑跳了，第一次统考他咬着牙上了场，100米跑了12秒多，比他巅峰期慢了整整1秒，三级跳更是连8米都没跳到，成绩出来那天他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才回家，跟他爸妈说“我要复读”。
复读的那一年他过得小心翼翼,冬天练跑的时候特意在鞋底缠上防滑胶带，每次热身都要比别人多做20分钟，队里的朋友跟他开玩笑说“你现在比小姑娘惜命多了”，他也不反驳，只是笑，可命运好像总喜欢跟他开玩笑，第二次统考的前一周，他练负重跳的时候拉了大腿后群，疼得连抬腿都费劲。 那天我去看他，他坐在训练场边给腿抹药，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说我是不是就没有顺遂的命？”我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只能跟他说“没事，肯定能考好的”，最后他还是一瘸一拐上了考场，擦着及格线过了统考，加上文化课的成绩，上了老家的师范学院，虽然不是他当初想考的211，但好歹算是圆了读体育的梦。
去年我们俩喝酒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每次带队里的小队员去比赛，赛前他从来不说“你们必须拿第一”，只会跟孩子们说“注意安全，一路顺遂”。“你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金贵”，他晃着手里的酒杯跟我说，“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队友，有的赛前感冒发烧发挥失常，有的训练摔断了腿直接断送了职业生涯，有的跑接力的时候被人踩掉了鞋连决赛都没进，体育这条路，运气差一点都走不下去，所以别人跟我说一路顺遂，我真的不敢接，那是最奢侈的祝福。”
我那时候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一路顺遂”可能是一句客气的场面话，但对每个摸过体育器材、在跑道上流过汗的人来说，这四个字是实打实的奢望，是要攒很久的运气才能换来的结果，毕竟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你攒了好几年的劲儿，可能一个不经意的扭伤，就能全部清零。
「站在领奖台的人少，摔过的坑才是大多数人的勋章」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徐梦桃拿了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的金牌，我在电视机前看着她举着国旗哭，也跟着掉眼泪，太不容易了，四战冬奥，膝盖做过四次大手术，前交叉韧带断过，内侧副韧带也断过，切除了70%的半月板，平昌冬奥会的时候她落地失误摔在雪道上，连决赛都没进，那时候她都30岁了，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退役了，结果她咬着牙又练了四年，终于在北京拿了金牌。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最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她想了半天说“我想跟她说，谢谢你没放弃，也算一路顺遂了”，你看，连拿到奥运冠军的人，都觉得能坚持到拿奖的那天，就算是“顺遂”了，那些我们看起来闪闪发光的领奖台背后，藏着多少摔过的跤、流过的血、偷偷掉过的眼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去年秋天的时候去给老家的社区篮球联赛当裁判,认识了一个38岁的王哥，在当地开水果店，打球打了20多年，每次上场之前都要缠两层护膝，贴三贴膏药，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落地都要缓半天，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他说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本来有机会进省队青年队，结果19岁那年打省半决赛的时候，跳起来抢篮板被人垫了脚，脚踝粉碎性骨折，躺了半年，再回去训练的时候状态早就掉没了，只能退队回家开了水果店。 “你说遗憾吗？肯定遗憾啊”，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笑着跟我说，“但我现在也挺好，每周打三次球，带店里的小伙子们出来打比赛，去年还拿了社区联赛的冠军，比起那些受伤之后再也打不了球的兄弟，我这已经算一路顺遂了。”
那天我看着他一瘸一拐上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全场都给他鼓掌，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喜欢给体育故事套上“天赋异禀一路开挂”的剧本，好像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拿到冠军，但实际上99%的体育人，走的都是摔了爬、爬了摔的路，那些没比成的赛、没拿到的证书、擦肩而过的机会、阴天就会疼的旧伤，才是这个行业最普遍的日常。
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永远是少数,更多的人是练了十几年，连全国比赛的门票都没摸到，还有的人甚至连自己最想要的那场比赛都没站上，就因为伤病退役了，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些摔过的坑，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勋章，能平平安安把自己热爱的事坚持下去，就已经是莫大的顺遂了。
「比起“必拿冠军”，“一路顺遂”才是最贴心的祝福」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现场看男子110米栏的预赛，有个03年的小将，前几个栏都跑得特别顺，眼看就要冲线了，最后一个栏没跨过去，整个人摔在跑道上，膝盖都擦破了，他躺在地上缓了两秒，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了终点，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 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赛前教练有没有给他定目标，他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教练没说让我拿名次，就跟我说一路顺遂就行，我没做到，有点对不起他”，他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教练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小子，你能爬起来跑完，就已经是顺遂了，咱们回去好好练，下次再来”。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以前我们总觉得对体育人最好的祝福是“夺冠”“拿第一”，但现在越来越觉得，“一路顺遂”才是最贴心的，因为我们见过太多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倒在伤病上，倒在意外上，倒在离目标只有一步的地方，我们说一路顺遂，不是要他们必须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是希望他们每一次起跳落地都能平安，每一次付出都能有个不亏的结果，那些他们熬了无数个夜练出来的技术，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白费。
而且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只给职业运动员的，我妈今年55岁，退休之后每天晚上都去广场跳曳步舞，上个月跳的时候没注意脚下的台阶，扭了脚，在家养了一个月，刚能下地就问我“你说我再去跳会不会再扭脚啊？”我跟她说“没事，妈，祝你一路顺遂，跳的时候慢点，看着点脚下就行”，她听完特别开心，当天就翻出来自己的舞蹈鞋擦了半天。 还有我同事，每天晚上都要夜跑5公里，上周跑的时候被电动车刮了一下，蹭破了胳膊，休息了几天又开始跑了，我前几天碰到他，跟他说“跑步的时候注意点，祝你一路顺遂啊”，他笑着跟我说“借你吉言，我现在就希望别再被车刮，能每天安安稳稳跑5公里就行”。
你看,不管是专业的运动员，还是只是把运动当爱好的普通人，“一路顺遂”都是最戳人的祝福，它不是说你必须一点困难都不遇到，是你遇到的困难都能跨过去，你流的汗都能有回响，你付出的努力不会被莫名其妙的意外给抹杀掉。
我前几天刷到小远的朋友圈,他带的U12少儿篮球队拿了市里的冠军，照片里他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笑得特别开心，配文写的是：“祝我的小队员们一路顺遂，少受伤，多进球，快快乐乐打球，开开心心长大。” 底下有个他以前的队友评论：“也祝你一路顺遂，咱们下次校友联赛拿冠军。”他回了个笑脸，说“借你吉言”。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突然就想起以前问过小远，后不后悔走体育这条路，他当时想都没想就说“不后悔啊，要是没练体育，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能为了一件事拼到什么份上，虽然一路磕磕绊绊，但也算走到现在了，已经很满足了”。
是啊,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体育啊？不是因为它总能给我们完美的结果，是因为我们总能在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给体育人送“一路顺遂”的祝福，其实也是在给每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自己送祝福：希望我们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每一次付出都有回报，少点无妄的意外，多点如愿的开心，就算遇到点磕磕绊绊，也能咬着牙跨过去，平平安安地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毕竟,比起拿到多大的奖，能平平安安把自己热爱的事坚持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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