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静安区临汾路街道的社区运动会现场,我第一次见到黄明杰: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裤腿上还沾着点刚给老人调试健身器材蹭到的灰,正举着个大喇叭喊“阿婆你扔沙包的时候腰别太使劲,重心放脚上!”,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完全看不出是已经在社区体育领域扎根6年、带团队服务过10万+居民的“行业老人”。
那天活动结束我们在路边的便利店吃关东煮,他咬着萝卜跟我说:“我16岁那年在小区健身点蹭练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让全街道的人都能免费练上自己喜欢的运动。”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在动辄谈论“体育产业千亿规模”“顶级赛事IP变现”的行业语境里,黄明杰的故事,反而更像中国体育最该有的底色。
16岁的“蹭练”少年:体育是第一个没把我当“差生”的地方
黄明杰的体育路,起点一点都不光鲜,他是上海本地人,小时候住在彭浦新村的老小区,成绩常年排在班级倒数,初中班主任跟他爸妈谈话的时候直接说“这孩子估计考不上高中,提前想想职高学什么手艺吧”,那时候他自卑,放学了不愿意回家,就蹲在小区楼下的旧健身点晃悠,那片健身点有个退休的区田径队教练张叔,每天早上都在那练力量,黄明杰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月,张叔终于忍不住问他“小子,要不要过来试试拉个引体向上?”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正规的体育训练。“我那时候瘦得跟猴一样,第一次拉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张叔也没笑我,说没关系,每天来练10分钟,慢慢就有了。”黄明杰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眼睛还亮,“那时候我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绕着小区跑5圈,跑完了去找张叔练力量,冬天的风刮得脸疼,鞋底子都磨破了两双,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长那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说‘你可以’,只有张叔说,你爆发力好,练短跑肯定能行。”
练了不到一年,他代表学校去参加上海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拿了100米项目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牌站在台上,台下的班主任笑得比他爸妈还开心,后来他靠体育特招上了高中,又考上了上海体育学院的社会体育指导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买了两斤老酒去看张叔,张叔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要让更多像你这样的孩子,能靠体育找到奔头”。
我当时跟他感慨,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特长生的升学捷径”,甚至很多家长觉得“学习不好才去搞体育”,但其实对很多普通孩子来说,体育是最公平的成长通道:你跑快一秒就是一秒,多拉一个引体向上就是一个,不需要看背景,不需要拼资源,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给你多少正向反馈,比很多事都实在,黄明杰点头说对:“我要是没遇到体育,现在可能真的就是在哪个厂里打零工,它救了我,我也想把这份好处递给更多人。”
当健身教练的3年:我见过太多人被“健身焦虑”挡在门外
大学毕业之后,黄明杰跟很多同学一样,先去了商业健身房当私教,他专业能力强,人又实在,很快就成了店里的销冠,月薪最高的时候能拿到三万多,但是做了3年,他还是辞职了。
“我见了太多本来想运动的人,被硬生生挡在门外。”他给我举了几个印象特别深的例子:有个在小区做保洁的王大姐,那天穿的工作服都没换,手上的冻裂口子还贴着创可贴,站在健身房前台问能不能办月卡,听说一个月要399,攥着口袋里的零钱转身就走了,边走边念叨“一个月菜钱才两百多,哪舍得花这个钱”;还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了12节私教课,才上了两节,教练就天天追着她让买300块钱一节的拉伸课,小姑娘不好意思拒绝,又没钱,后来干脆连健身房都不敢来了;还有个70多岁的大爷,年轻的时候喜欢练举重,退休了想找个地方练练腿,刚摸了下器械,就被教练拦住说“您这年纪别瞎练,摔了我们负不起责”,大爷气得转身就走。
“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商业健身房的逻辑是筛选客户,要找有钱、有消费意愿的人,甚至要制造焦虑,告诉你‘你身材不好就失败’‘你不买私教课就练错’,但体育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黄明杰说,“体育是所有人都能碰的东西,保洁阿姨想下班了拉伸下肩膀,大爷想活动下腿,小胖墩想练会跳绳考好体育试,难道这些需求就不值得被满足吗?”
我非常认同他的这个观点:国内健身行业前些年确实走了很长一段弯路,把健身绑定了“精英人设”“身材焦虑”,把本来最接地气的体育,搞成了装修豪华的健身房里动辄几百一节的私教课,甚至衍生出“办了卡就是练了”的自嘲,本质上就是把大部分普通消费者拒之门外,根据《2023年中国健身行业报告》的数据,我国 commercial 健身的渗透率只有不到5%,远低于欧美国家的20%以上,不是中国人不爱运动,是过高的门槛把大家拦住了。
蹲守社区6年:把“高大上”的体育,拆成普通人能摸得着的日常
2017年,黄明杰辞掉了健身房的工作,拉着两个同专业的师弟,开始做社区体育推广,一开始连办公室都没有,三个人挤在出租屋里面印传单,印完了就去各个小区门口发,说“免费教健身,不收钱”,没人信,都觉得他们是骗子,居委会也不让他们进小区,说“别是来推销保健品的”。
“我也不生气,不让进我就在小区门口的空地上练,自己带个蓝牙音箱,每天下班了就在那做八段锦、教跳绳,路过的人好奇就跟着学,慢慢人就多了。”黄明杰说,第一个跟他们固定学的是小区里的5个阿姨,学了半个月,其中一个阿姨的肩周炎居然好了,阿姨们特意给他们送了一面锦旗,居委会这才主动找上门,说“你们来我们社区活动室教吧,给你们免费用场地”。
这一干就是6年,现在他的团队已经有12个持证的社会体育指导员,覆盖了静安区17个社区,每年开的免费健身课有2000多场,内容从八段锦、太极、老人力量训练,到小孩的跳绳、体能课,甚至还有年轻人喜欢的飞盘、腰旗橄榄球,只要居民有需求,他们就教,我问他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事,他给我讲了72岁的李阿婆的故事:李阿婆之前腰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连下楼都费劲,儿女不在身边,平时只能坐在家里看电视,去年社区装了智能健身器材,黄明杰每周三次上门教她用腰部放松器、椭圆机,还教她做适合老人的腰部康复操,练了三个月,阿婆现在能自己走20分钟去菜市场买菜,这次社区运动会还报了老年组的掷沙包项目,拿了二等奖,领奖的时候拉着黄明杰的手哭,说“小杰啊,我之前以为我后半辈子就得瘫在家里了,现在我还想明年去参加市里的老年运动会呢”。
还有个10岁的小胖墩,之前体育考试跳绳一分钟只能跳32个,每次都不及格,爸妈急得不行,给报了几百块钱一节的跳绳私教课,孩子反而更抵触,后来来上黄明杰的免费跳绳课,黄明杰不逼着他练,每次都把跳绳变成游戏,什么“跳绳闯关”“跳够多少个就奖励小贴纸”,练了半年,小孩现在一分钟能跳180多个,上次去参加区里的跳绳比赛还拿了第三名,他妈妈特意给黄明杰送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说“我们家孩子现在放学回家就主动要去楼下跳绳,性格都开朗了不少”。
疫情的时候线下课开不了,黄明杰就自己在家拍短视频,用上海话讲居家健身的小动作,坐着就能练的肩颈放松操”“适合老人的床上拉伸动作”,一条视频播放量破了100万,很多上海的老人都跟着他练,还有人特意给他发私信,说“小阿哥,我跟着你练了半个月,肩膀疼的毛病好多了”。
我之前跟国家体育总局的朋友聊过,现在我国有超过270万名社会体育指导员,但平均每千人只有不到2名,其中大部分还都是“挂名”的,真正能扎根社区、懂普通居民需求的指导员少之又少,黄明杰这样的人,其实就是全民健身推广最稀缺的“毛细血管”:不需要宏大的口号,不需要高端的设备,就是知道老人腰不好该练什么,小孩体育考试该怎么练,上班族肩膀疼该怎么放松,把“高大上”的体育,拆成每个人日常就能用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做“体育摆渡人”的尽头: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体育打开方式
现在黄明杰的团队已经拿到了政府的购买服务支持,不用再愁房租了,他最近在忙活的事,是给辖区里的外卖员、快递员建“健身驿站”:就在快递网点旁边租个小门面,放一些按摩仪、拉伸器材,还有免费的矿泉水、应急药品,快递员、外卖员送单间隙就能进去放松10分钟,还免费给他们做急救培训、运动损伤防护课。“这些人每天跑上跑下,腰、肩膀都有毛病,他们也是最需要运动的人,但是根本没时间、也舍不得花钱去健身房,我们就把服务送上门。”
他还给自己定了个5年计划:要把服务覆盖到整个静安区的所有社区,要培养100个能扎根社区的社体指导员,要给至少1000个像他小时候那样的“差生”免费开体育兴趣班。“我16岁那年蹭练的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能不用花钱,想练就能练就好了,现在我正在实现这个目标。”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拿冠军的运动员,见过太多融资千万的体育创业公司,也见过太多动辄投入上亿的顶级赛事,但黄明杰的故事,是最让我感动的,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做大体育市场,但其实产业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些动辄几万块的私教课,也不是贵得离谱的限量款球鞋,更不是只有少数人能参加的顶级赛事,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老人下楼就能活动下筋骨,小孩放学就能在楼下跳会绳,上班族下班就能拉伸下肩膀,外卖员送单间隙就能放松下腰,当每个人都愿意参与到运动里来,这个产业才有真正的未来。
上周我又去临汾路街道的社区健身点找黄明杰,他正带着一群小孩在玩飞盘,笑声传得特别远,下午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我好像看到了16岁那个蹲在健身点蹭练的少年,他当年从体育手里拿到了那束光,现在正把这束光,递到更多普通人手里。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快乐、找到更好的自己,而黄明杰这样的“社区体育摆渡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他们的故事,比很多竞技冠军的故事,更能代表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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