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在崇礼云顶滑雪场的初级道边,我第一次见到和久井,这个在中国待了8年的日本单板教练,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滑雪服,脸上是常年被雪山紫外线晒出来的深褐色晒斑,操着一口带东北味儿的中文,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哭的小姑娘拍身上的雪:“哭啥啊,我第一次滑雪摔了37次,羽绒服都摔漏了,羽绒飞的满雪道都是,比你现在狼狈多了。”
那天我是第一次摸单板,摔得连雪鞋都快脱不下来,原本已经打算收拾东西走人再也不碰滑雪,是和久井递过来一杯热姜茶,指着不远处正在雪道上歪歪扭扭滑行的小朋友说:“你看那孩子才6岁,上周还不敢站在雪板上呢,你比他大那么多,总不能不如小朋友吧?”那天我跟着他学了两个小时,终于能平稳地从初级道滑下来的时候,风刮过耳边的爽快感,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我跟和久井熟了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滑雪教练,已经滑过了中日韩30多座雪山,人生的前25年他跟体育几乎毫无关系,是雪板把他从抑郁的深渊里拉了出来,也让他最终把“让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当成了一辈子的事业。
第一次站在雪道上的人,永远猜不到雪会给你什么答案
和久井第一次滑雪是12岁,在北海道老家家附近的一个小型滑雪场,当时他家里穷,买不起雪板,是邻居家的哥哥把自己淘汰的旧雪板借给他玩,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鞋踩在雪板上,连固定器都扣不紧,第一次滑就直接栽进了雪堆里,满脸都是雪,冻得鼻子通红。
“那时候我特别笨,学换刃学了整整3天,摔了37次,我数着呢。”和久井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妈当时给我买的新羽绒服,胳膊肘直接摔破了个大洞,羽绒飞的到处都是,我妈追着我打了半条街,但是我一点都不疼,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还要去滑。”
他打了3个月的零工,在便利店收银、去滑雪场给人整理器材,攒了两万日元,终于买到了自己的第一块二手雪板,那块雪板边刃都磨平了,板面还有好几道划痕,但是和久井宝贝得不行,每次滑完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睡觉都要放在自己枕头边。
我以前总觉得,普通人接触体育运动,要么是为了减肥健身,要么是为了跟风打卡,但是和久井告诉我,运动最棒的地方,就是它从一开始就不会给你设任何预期,你第一次站在雪道上的时候,不用想自己以后要当运动员,不用想能不能滑到高级道,甚至不用想自己今天能不能不摔跤,你只要站在那里,感受雪在你脚下的触感,感受风刮过你脸的温度,就已经赚到了。
我想起上个月陪我闺蜜去体验攀岩,她站在3米高的地方就吓得腿抖,哭着喊着要下来,下来之后她特别愧疚,说自己太没用了,钱都白花了,但是攀岩馆的教练跟她说:“没人要求你必须爬到顶啊,你能克服恐惧站在3米高的地方,已经比站在地面的时候勇敢多了。”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魅力:它从来不会否定你的任何努力,你多走一步、多滑一米、多爬一厘米,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胜利,不用跟任何人比,也不用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雪板滑过的不只是雪道,还有那些迈不过去的人生坎
很多人不知道,和久井来中国之前,是日本东京一家广告公司的社畜,每天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3天住在公司,一天只睡2个小时,27岁那年他查出了中度抑郁,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下去,命都要没了,出去走走吧,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他当天就辞了职,背着自己的雪板买了一张来中国的机票,第一站就是崇礼,最穷的时候他在雪场的器材室打地铺,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盖两床被子还是冻得睡不着,他就抱着自己的雪板,跟雪板说话:“再等等,等我赚了钱,就带你去滑最好的雪。”
他当教练的第三年,遇到了一个叫阿雅的学员,阿雅那年32岁,刚跟出轨的前夫办完离婚手续,辞了干了8年的工作,背着包来崇礼散心,第一次站在初级道边上的时候,腿抖得像筛子,眼泪啪嗒啪嗒往雪上掉。“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失败,工作没了,家也没了,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阿雅后来跟我说。
和久井没劝她,也没给她灌鸡汤,就陪着她一点点练,从怎么穿雪鞋,怎么站在雪板上,怎么推坡,一点点教,阿雅摔了他就扶,累了就给她买热可可,陪她坐在雪道边看别人滑雪,练到第12天的时候,阿雅第一次独立从高级道滑下来,滑到终点的时候她直接蹲在雪地里哭,哭完了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书,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说:“以前的那个我就留在这了,以后我要为自己活。”
现在阿雅已经考了业余滑雪裁判证,每年冬天都会来崇礼待两个月,闲了就帮和久井带新手学员,她跟我说:“要是没遇到滑雪,我可能现在还陷在过去的情绪里走不出来,是雪道告诉我,摔了没关系,爬起来接着滑就是了,大不了多摔几次,总能滑到终点的。”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治愈人生”是一句特别空的口号,但是认识和久井还有阿雅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是你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能握住的最实在的那根救命稻草,现实生活里,你可能会遇到背叛,会遇到挫折,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是在雪道上、在球场上、在跑道上,你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你摔倒100次,只要第101次能站起来,你就是赢了,这种确定的反馈,是你在乱糟糟的现实生活里,很难得到的东西。
那些把运动刻进生活的人,从来不是为了“自律人设”
现在很多人提到热爱运动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自律”,朋友圈里总有人晒自己跑了多少公里,练了多久的瑜伽,滑了多少次高级道,好像运动已经成了一种用来炫耀的人设,但是和久井是我见过最不“自律”的运动爱好者。
他每天早上确实会6点起来跑5公里,但是他从来不在朋友圈打卡,跑累了就停下来买个包子吃,边吃边溜达回去;雪季的时候他每天都要滑两个小时雪,但是他从来不会跟人比速度比难度,滑累了就坐在雪道边晒太阳,吃零食,跟路过的小朋友打招呼;夏天没有雪的时候他就去玩冲浪、玩滑板,玩得不好,经常摔,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摔了就躺在地上笑半天。
去年有个学员问他:“我平时工作特别忙,每周只能抽2个小时出来滑雪,是不是永远都成不了滑雪大神啊?”和久井当时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为什么要当大神啊?你滑雪的时候开心吗?开心就够了啊,我滑了快30年雪,到现在也不会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但是我每次滑都开心,这就够了啊。”
他去年还组织了一个“菜鸟滑雪局”,所有参加的人都是只能滑初级道的新手,大家不比谁滑得快,不比谁能滑高级道,就比谁滑的时候摆的pose更搞笑,谁摔的姿势更有创意,去年雪季结束的时候,他们还给摔得最有创意的一个姑娘颁了个“雪地最佳扑街奖”,奖品是和久井自己手工做的北海道奶糖。
我特别认同和久井的观点:现在的人太急功近利了,连运动都要卷,跑个步要比谁跑的公里数多,健个身要比谁的肌肉线条好看,滑个雪要比谁能滑更高难度的道,大家都在追求“更厉害”,反而忘了运动本来的意义就是快乐啊,你不需要成为专业运动员,也不需要靠运动吃饭,只要你在动的那一刻,感受到了身体的舒展,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开心,那运动的意义就已经达到了,就像你吃饭是为了吃饱,喝水是为了解渴,运动就是为了开心,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理由。
和久井的下一座山: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现在和久井除了在雪场当教练,还在跟几个朋友一起做公益的冰雪体验课,免费给山区的孩子、残障人士教滑雪,去年冬天他们带了20个听障孩子去雪场,孩子们第一次踩上雪板的时候,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都笑得特别开心,手舞足蹈地比划自己的感受,有个10岁的小男孩,学的特别快,第三天就能自己从初级道滑下来了,活动结束的时候,他给和久井递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小人在雪道上滑雪,旁边用拼音写着“xie xie lao shi”,和久井说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我小时候家里穷,第一次滑雪是蹭别人的雪板,当时滑雪在日本还是有钱人的运动,我打了3个月工才买得起自己的第一块二手雪板。”和久井说,“现在中国的冰雪运动发展得很快,但是还是有很多人觉得滑雪是‘贵族运动’,是有钱人才能玩的,我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不是这样的,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身体是不是健康,都有资格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他现在正在攒钱,计划明年去新疆的阿勒泰待半年,那边的雪质好,物价也低,他想在那边开一个平民滑雪学校,教练费只有现在商业雪场的三分之一,还要开很多免费的体验课,让当地的普通人、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也能滑得起雪,他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的理想,也不想当什么滑雪名人,就想让更多没机会接触冰雪运动的人,也能体验到第一次从雪道上滑下来的时候,那种风刮过耳边,什么烦恼都忘了的爽快感。
我之前看奥运会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但是认识和久井之后我才明白,那只是体育的一小部分意义,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几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获得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它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甚至不需要你有多少时间,你下班之后走两站路,周末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放假的时候去雪场滑两次雪,只要你动起来,就能感受到体育的魅力。
今年冬天我再去崇礼找和久井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新手在初级道上滑,阳光洒在白茫茫的雪道上,他的雪板划出一道很好看的弧线,滑到我身边的时候,他摘下滑镜,递给我一杯热可可,笑着说:“今天雪特别好,要不要跟我滑两圈?”
我穿上雪板站在雪道上,风刮过我的耳边,脚下的雪软软的,我突然就懂了和久井说的那种快乐:滑雪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工作没做完的KPI,不用想还没还的房贷,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你只要看着前面的路,感受脚下的雪,就够了。
和久井的雪板已经换了5块,滑过了30多座雪山,滑过了人生的低谷,也滑向了更多普通人的生活,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我们每一次迈开的脚步里,每一次摔倒又站起来的勇气里,每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声里,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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