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天我去西安碑林逛,特意绕到昭陵六骏的展区,就为了看一眼从小在历史书上见过的特勒骠,隔着半指厚的防弹玻璃,那匹刻在青石上的黄马仍像踩着风:耳尖向前抿着,颈部的肌肉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左前蹄悬在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踏碎一千多年的时光,从石头里跑出来,我正盯着出神,旁边有人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也喜欢这匹马?”我转头,是个穿2020年西安马拉松参赛服的大叔,后背印着“全马330”的字样,晒得黝黑的手腕上戴着三块不同的运动手表。
那天我和这位姓王的大叔在展区门口的长椅上聊了半个多小时,从昭陵六骏的传说聊到他跑马拉松的经历,最后我俩各自买了一个特勒骠造型的钥匙扣,现在那个钥匙扣还挂在我的跑步背包上,每次我跑10公里到最后1公里腿软的时候,摸一下凉冰冰的小马造型,总能多撑几百米,我一直觉得,特勒骠根本不是一个躺在博物馆里的文物符号,它身上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体育精神,隔了一千多年的烟尘,照样能给当下的我们最实在的力量。
昭陵石马身上,刻着中国人最认的“靠谱”
很多人知道特勒骠是昭陵六骏之首,却少有人知道它当年到底跟着李世民干了什么。《旧唐书》里写过这匹马的战绩:唐初宋金刚割据河东,李世民带兵平叛,对方兵锋正盛,唐军连着吃了好几场败仗,最险的时候李世民身边只剩下几十个骑兵,就是骑着特勒骠冲的围,后来唐军反攻,李世民带着精锐骑兵抄宋金刚的后路,特勒骠驮着他一昼夜奔袭二百多里,连着打了八场硬仗,中途别说卸鞍,连草料都没吃过一口,等到战局彻底稳定下来,士兵给它喂水的时候,才发现它的四个马蹄早就磨得鲜血淋漓,喝完水直接就瘫在了地上。
李世民后来给特勒骠的题字是“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入险摧敌,乘危济难”,翻译过来就是:你让它往前冲的时候它绝不掉链子,哪怕走的是刀山火海的路,也能把你稳稳送到地方,我查史料的时候发现,特勒骠是突厥进贡的良马,“特勒”本来是突厥的官名,能以官名做马的名字,足见这匹马的等级有多高,可它从不是什么养在宫廷里的观赏马,全程都是在黄土高原的泥里、血里、沙地里跑出来的,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头,核心特质就两个字:靠谱。
我一直觉得这和我们中国人对体育的理解天生契合,现在很多人受西方体育叙事的影响,总觉得体育就该是天赋型选手的秀场,要够张扬、够有冲击力、够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可你看我们老祖宗认的“好马”,从特勒骠到汗血宝马,从来夸的都不是“一时跑得快”,而是“能扛事、走得远、关键时刻不撂挑子”,这种特质放在体育里,就是我们常说的“韧性”:不是开局冲第一个的厉害,是跑到最后还能咬着牙往前迈的厉害;不是赢的时候有多风光,是输到谷底还能爬起来再打一场的厉害。
跑马8年的大叔说:撞墙期的坚持,就是当代人的“特勒骠时刻”
那天和我聊天的王大叔,跑马拉松已经8年了,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22分,在业余跑者里已经属于第一梯队的水平,他说自己以前特别执念PB(个人最好成绩),每次比赛前都要提前三个月备赛,配速卡到秒,补给算到粒,要是哪次比赛没刷新成绩,能闷好几天,直到2019年的西安马拉松,他跑到37公里的时候撞上了“撞墙期”,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眼前发黑,随时都要倒下去,路边的志愿者劝他上收容车,他摆了摆手,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特勒骠的故事:“那马驮着李世民跑了二百多里,蹄子都磨烂了还在跑,我这才跑了37公里,怎么就不能扛了?”
他说那次他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到终点的,比自己的PB慢了整整20分钟,冲线的时候连领奖的力气都没有,但是他至今觉得那是自己跑过的最棒的一场马拉松。“以前我觉得跑马就是要快,要比别人强,直到那次我才明白,跑马根本不是和别人比,是和你自己的极限较劲,特勒骠当年也不是为了拿什么‘千里马’的名头才跑的,它就是要把自己该驮的人送到地方,我跑马拉松也不是为了拿奖,就是要把我选的这42.195公里跑完,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大叔的话,现在网上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跑步的晒配速,健身的晒体脂率,连打个羽毛球都要先问你几级运动员,好像拿不到奖、刷不到好数据,参与体育就没有意义,可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赢”,而是“完成”,就像我们小区里有个60多岁的阿姨,每天晚上都在操场跑3公里,配速8分钟,比很多人走路快不了多少,跑了三年也没参加过任何比赛,但是她的高血压降下来了,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你能说她的跑步没有意义吗?她每天多跑的那一步,和特勒骠当年多迈的那一个蹄子,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服输,不放弃,把自己选的路走完,这就是属于普通人的“特勒骠时刻”。
退役竞走运动员的感悟:不是只有冲在最前面的才叫“特勒骠”
我有个发小叫李宇,以前是省队的竞走运动员,练了12年,最好成绩是全国青年竞走锦标赛10公里亚军,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结果2019年冬训的时候跟腱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走长距离了,他当时差点抑郁,在家待了半年,连门都不愿意出,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家里还堆着以前的奖牌,墙上贴着特勒骠的海报——那是他以前训练的时候贴的,说每次练到极限的时候,就看看这匹马,告诉自己再撑撑。
后来他在家附近开了个少儿竞走培训班,专门教7到12岁的小孩练基础走姿,一开始只有三四个学生,都是小区里邻居的孩子,他教得特别认真,哪怕是零基础的小孩,他也会蹲在地上一点点纠正脚落地的姿势,一节课要蹲起几十次,本来就没好透的跟腱经常肿得像个馒头,去年他带的学生里有三个拿了市少儿竞走比赛的奖,其中有个小孩天生左腿有点跛,以前走路都容易摔,跟着他练了两年,居然拿到了少儿组的鼓励奖,小孩拿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哭,李宇站在台下也哭了。
他上次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我以前觉得只有像特勒骠那样驮着主帅冲在最前面,才叫不辱使命,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精神,我现在带着这些小孩一步步练基础,哪怕他们以后当不了专业运动员,能有个好身体,能知道遇到困难别放弃,我这事儿干得就值,你看特勒骠要是没遇到李世民,它也是一匹好马,它的价值不是李世民给的,是它自己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我特别同意他的观点,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把目光放在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身上,却忽略了体育行业里更多的普通人:带小孩练球的基层教练,每天在操场跑步的业余爱好者,甚至是在村超赛场上踢完球还要回去喂猪的农民,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流量,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就像特勒骠的精神从来不是“当第一”,而是“做好自己的事,扛好自己的责任”,你只要在自己的赛道上坚持下去,不管是不是冲在最前面,都是自己的英雄。
村超赛场上的“特勒骠队”:普通人的体育,才是民族精神的基本盘
去年我去贵州榕江看村超,特意找了当地有名的“特勒骠队”,这支队伍的球员全是当地的马养殖户,年龄从21岁到42岁不等,没有专业装备,球鞋都是几十块的胶鞋,队服上印着一匹奔腾的特勒骠,每次比赛前全队都要摸一下队旗上的马图案,说是“给自己加buff”。
他们的队长跟我说,他们祖上是唐代给朝廷养战马的,特勒骠就是他们当地出的马,现在他们不养战马了,但是特勒骠的精神没丢。“我们踢足球就讲究一个‘跑不死’,不管落后多少,只要终场哨没吹,就接着跑,和当年的马一样,不把路跑完绝不停下。”我那天看了他们的比赛,上半场他们落后2球,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要输,结果下半场他们连着拼,最后补时阶段扳平比分,点球大战赢了对手,全队抱着队旗在场上哭,周围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
你说这些球员图啥呢?踢赢了也没有几十万的奖金,最多就是奖几只猪几只羊,踢完球第二天还要早起割草喂马,但是他们站在球场上的那种劲头,比很多职业球员都足,我当时在现场突然就明白过来:我们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从西方传过来的,它早就刻在我们的民族基因里了,一千多年前特勒骠在黄土高原上跑,是为了保家卫国;现在这些普通农民在村超的球场上跑,是为了开心,为了集体的荣誉,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不服输,能扛事,大家拧成一股绳往前冲。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体育要商业化,要和国际接轨,这话没错,但是我们绝对不能丢了自己的精神底色,特勒骠身上的那种韧性、靠谱、接地气,就是我们中国体育最宝贵的东西:它不需要多么华丽的包装,不需要多么夸张的人设,它就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不管是一千多年前的战场,还是现在的马拉松赛道、竞走训练场、村超足球场,这种精神永远不会过时。
我现在每次背着跑步包出门,摸到那个特勒骠的钥匙扣,都觉得好像有个一千多年前的老伙计在陪着我跑,我不需要跑的有多快,也不需要拿什么奖,只要我能把每一步踩实,把我选的路跑完,就不算辜负这匹穿越了一千多年时光,还在给我们力量的老马,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场马拉松吗?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特勒骠时刻”,咬着牙扛过那些最难的路,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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