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去杭州龙坞茶镇出差,刚好撞上女子围甲的分站赛设在当地的一个中式茶院里，那天桂花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我挤在人群里看棋，旁边坐了个陪女儿来打青少年热身赛的阿姨，一开始还在念叨“女孩子学围棋就是养养性子，真要走职业哪比得上男孩子”，直到中盘时周泓余一步神来之笔的倒脱靴，把濒临死亡的左上角棋群救回来，最终半目险胜“女王”於之莹，阿姨攥着我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抖：“我的天，原来姑娘下棋能这么狠啊？” 那天我在赛场待了整整一天，看着棋盘前那些或沉静、或激动、或输了棋红着眼眶却还坚持和对手复盘的姑娘们，突然觉得很多人对女子围甲、对女棋手的认知，实在太单薄了。
别再把“女棋手”当成围棋界的“边角料”
我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对女子围棋有刻板印象：总觉得女性偏感性，算力不如男棋手，下棋偏保守，女子比赛的观赏性不如男子赛事，甚至听过不少人说“女子围甲不就是男子围甲的附属品吗”。 但那次在杭州看的两盘棋，直接把我的偏见打碎了，除了周泓余和於之莹的那盘神仙打架，另一盘江苏队王晨星对上海队唐嘉雯的对局也让我印象深刻：中盘时唐嘉雯主动弃掉了自己20多目的一块棋，换来了中腹的厚势，最后硬生生把盘面追了回来，赢了1又1/4子，赛后采访她为什么敢下这么激进的招，这个00后的小姑娘笑着说：“算清楚了就敢啊，总不能因为怕输就走稳妥的废棋吧？围棋本来就是要拼的啊。” 算起来女子围甲从2013年创办到2024年，已经走到了第12个年头，从最初只有8支参赛队、大部分棋手都没有固定薪水，到现在10支队伍、汇聚了世界女子排名前20里的14位中国棋手，连韩国“女棋王”崔精都曾特意来中国参加女子围甲提升水平，现在的女子围甲早就坐稳了“世界最高水平女子围棋联赛”的位置。 之前总有人拿“女棋手赢不了顶尖男棋手”说事，但2022年的围棋新秀赛上，当时20岁的周泓余就中盘击败了柯洁；2023年的围甲热身赛上，吴依铭也赢过世界冠军辜梓豪，我自己也是学了五六年围棋的爱好者，深知顶尖棋手之间的对局，差的从来不是性别天赋，而是训练时长和比赛机会，以前女子围棋赛事少，姑娘们能拿到的训练资源也远不如男棋手，自然很难出成绩，而女子围甲的出现，就是把之前被抢走的机会，重新递到了这些爱下棋的姑娘手里。 我始终觉得，从来没有什么“女性不适合理性竞技”的说法，之前大家觉得女棋手不行，本质上是给女性的舞台太小了，女子围甲走了12年，最直观的意义就是告诉所有人：只要给姑娘们足够的机会，她们的算力、韧性、拼劲，一点都不比男棋手差。
棋盘外的她们，和你我身边的普通女孩没两样
以前我总觉得职业棋手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天到晚除了摆棋就是练死活题，生活里除了围棋没有别的东西，但这次采访了几个女子围甲的棋手之后才发现，她们和我们身边二十多岁的普通女孩，几乎没有区别。 我采访王晨星的时候，她刚结束一盘赢棋，正抱着手机点外卖，屏幕上显示的是南京盐水鸭和桂花糖芋苗，她笑着跟我说：“我是南京人，只要去有南京小吃的地方比赛，赢了必须点糖芋苗庆祝，输了就点杯全糖奶茶安慰自己，这是我这么多年的规矩。”去年她休了一年赛生孩子，不少人都觉得她回来之后状态肯定会下滑，结果她复出第一个赛季就拿了6连胜，帮江苏队拿到了半程冠军，我问她休赛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偷偷练棋，她点头：“那肯定啊，我女儿睡觉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摆棋，有时候抱着她哄睡，脑子里还在想之前没下完的那盘棋怎么走，现在我女儿三岁了，已经会拿着棋子摆着玩，她要是以后喜欢围棋我就教她，不喜欢也没关系，开心最重要。” 05后的小棋手吴依铭我之前就刷到过她的短视频，赛场下的她完全就是个爱闹的小姑娘：下完比赛会拉着队友去逛当地的文创店，买印着围棋图案的可爱钥匙扣；会在朋友圈吐槽“今天下错了一步低级失误，回去要被教练罚做100道死活题，本来约好的烧烤泡汤了”；去年生日她晒出的礼物，一半是粉丝送的围棋相关周边，一半是毛绒玩具和奶茶卡。 还有个事我印象特别深：2022年女子围甲的一场比赛，棋手李赫赛前摔了一跤脚踝骨折，打了石膏还要坐轮椅去参赛，那场棋她下了四个多小时，最后赢了半目，下来的时候她额头上都是汗，跟我说：“其实疼得要死，但是棋盘上那盘棋没下完，我总不能就这么走了，这不就跟你们上班赶项目，总不能发烧就半途扔了对吧？” 我一直觉得，女子围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它产出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它没有要求这些姑娘活成“完美棋手”的模板，她们可以有自己的小爱好、小情绪，可以在输棋的时候哭，可以在赢棋的时候吃顿好的奖励自己，可以结婚生子之后再重返赛场，不用被“职业棋手就要抛弃一切生活”的道德绑架，她们首先是鲜活的女孩，然后才是棋手。
它的意义，早就不止是一个围棋联赛
去年我收到过一个山西的小女孩朵朵给我发的私信,她今年11岁，学了4年围棋，现在已经在北京的道场训练，目标是18岁之前打上女子围甲。 她跟我说，之前她爸妈一直不同意她走职业路线，觉得“女孩子学围棋没前途，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哪怕她拿了好几次省赛女子组的冠军，爸妈还是不松口，直到2023年女子围甲山西站办了小棋手见面会，朵朵见到了自己的偶像唐嘉雯，唐嘉雯给她看自己打女子围甲拿的奖牌，跟她说：“我12岁的时候我爸妈也不同意我走职业，我跟他们打赌，要是我能打进全国青少年赛前3，就让我去道场学棋，后来我做到了，现在我不仅能靠下棋养活自己，去年还拿比赛奖金给我妈买了个金镯子，我妈可开心了。” 朵朵回去跟爸妈哭了半宿，说“我以后也要像唐嘉雯姐姐一样，拿奖牌，给你们买礼物”，爸妈才终于松了口，把她送到了北京的道场，现在朵朵每个月都会给我发她的训练成绩，上个月她拿了道场青少年赛的第二名，还跟我说“离我的围甲目标又近了一步”。 其实像朵朵这样的女孩还有很多，我之前和一个做围棋培训的朋友聊天，他说2013年女子围甲刚办的时候，他的培训班里女孩占比还不到20%，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学围棋就是玩玩；现在女孩占比已经快到40%了，不少家长主动说“要是孩子真有天赋，以后打女子围甲也挺好的”。 这些年女子围甲每年都会办公益活动，去山区的学校教孩子们下围棋，我去年跟着去过一次贵州的山区小学，有个四年级的小女孩第一次摸到围棋棋子，小声问我“阿姨，女孩子也能当职业棋手吗？”我跟她说“当然可以啊，有个叫女子围甲的比赛，里面全是下棋特别厉害的姐姐，你要是喜欢，以后也能去”，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事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造了多少个顶级明星，而是给了多少普通人“我也可以”的希望，女子围甲就是给所有喜欢围棋的女孩托了底：你不用把围棋当成只能玩玩的兴趣，不用因为别人说“女孩子不适合下棋”就放弃自己的热爱，你可以靠下棋拿到薪水，拿到冠军，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这比多少个世界冠军都有意义。
走到第12年的女子围甲，还值得更多的目光
现在的女子围甲还有很多不足。 我之前问过一个打了5年女子围甲的中游棋手收入，她跟我说一年下来所有奖金加薪水也就十几万，和同水平的男棋手比，收入差了一半都不止，男子围甲的冠军奖金有200万，而女子围甲的冠军奖金只有50万，不少小俱乐部的棋手甚至连固定的陪练都请不起，只能自己找棋谱练。 更尴尬的是关注度，我身边有不少喜欢围棋的男性朋友，能说出来十几个男棋手的名字，却连女子围甲办了多少届都不知道，直到2023年女子围甲才开始有了常规的直播，之前很多比赛连成绩都要去围棋协会的官网才能查到，有次我在社交平台发了吴依铭的对局视频，还有人在评论区问“还有女子围棋比赛？我以为只有男的下棋”。 但好在一切都在变好：2023年女子围甲的直播场均观看量已经突破了200万，不少网友开始喜欢上这些性格鲜活的女棋手；2024年的女子围甲奖金也上调了30%，还有不少品牌开始主动找女棋手做代言。 我始终觉得，我们不需要给女子围甲什么“特殊关照”，我们只需要给它和男子赛事一样的曝光、一样的资源、一样的被看见的机会，不用刻意强调“女棋手”的身份，不用把她们放在“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只要公平地把她们的对局放在大家面前，自然会有人看见她们的光芒。 那天在杭州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周泓余和吴依铭勾着肩去路边买烤肠，两个人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盘棋的失误，夕阳落在她们身上，连手里的烤肠都冒着暖乎乎的气，棋盘上的黑白子是冷的，但是这些姑娘的热爱是热的，她们的人生也是热的。 女子围甲走了12年，每一步都不只是女子围棋的一步，更是所有女性在竞技领域争取平等机会的一步，我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这些姑娘，看见她们在黑白对弈里，活得多耀眼，而那些被她们照亮的小女孩们，也会踩着她们的脚印，走向更宽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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