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盛夏我回延边老家,刚进胡同口就听见姥爷的大嗓门:“金老头你要不要脸?刚才马都踩我车了还能往回拿?你再悔棋我把你辣白菜都拿走!”树荫底下围了一圈人,哄笑声混着艾草蚊香的烟飘过来,矮桌上摆着那副我看了20多年的枣木八角棋子——算下来,我已经陪姥爷下了18年的朝鲜象棋。
第一次碰朝鲜象棋,我因为“没有河界”闹了大笑话
我第一次接触朝鲜象棋是小学三年级,那时候刚在学校兴趣班学了中国象棋,总觉得自己“打遍全班无敌手”,放暑假回姥爷家就拽着他要一决高下,我熟练地把棋子摆好,还特意指着中间的空白处跟姥爷显摆:“老师说了这叫楚河汉界,卒子没过河不能横走,象也不能过河。” 姥爷当时叼着个烟袋锅子乐,也不反驳,拿起“将”摆在九宫格最中间:“行,那你先走。” 我上来就架炮跳马,走了三步就把中卒拱了出去,刚要把卒子横着走准备“将军”,姥爷伸手把我拦住了:“等会,你这卒子怎么刚走就横着?”我当时还特别理直气壮:“我这都过河了啊!”姥爷笑得烟袋锅子都抖:“傻孩子,咱们朝鲜象棋根本没有河界。” 那天我输得特别惨,甚至哭着说姥爷“耍赖”:我以为象只能走田,结果姥爷的象直接跨了大半个棋盘吃了我的车,后来我才知道朝鲜象棋的象走的是3×2的对角线,俗称“象走用”,整个棋盘随便跑;我想隔着炮打他的老将,又被拦住,才知道朝鲜象棋的炮不仅不能吃炮,连打子的时候中间隔的棋子都不能是炮;甚至开局前姥爷还把马和象的位置换了,说这叫“马象易位”,是朝鲜象棋特有的规则,双方都可以在开局前自由调整马和象的位置。 后来我才知道,姥爷那副棋子是1978年他托供销社的老木匠做的,枣木砍的八角形棋子,上面的汉字是他自己戴着老花镜刻的,红方用正楷,蓝方用草书,用了快50年,其中一个小卒子掉了个角,还是我小时候拿它当陀螺转摔的,后来姥爷用502粘了回去,至今上面还留着当年的胶痕。
胡同口的露天棋摊,装着半条街的烟火人情
在延边的朝鲜族聚居区,几乎每个老胡同都有个固定的朝鲜象棋摊,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棋社,就是找个矮桌子,往大树底下一摆,自带小马扎就能坐一下午,我小时候最爱蹲在棋摊旁边玩,因为这些老头下棋从来都不安安静静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棋摊的常客金爷爷是以前供销社的老主任,下棋最爱悔棋,每次悔棋都梗着脖子说“我还没落子呢!落子才算数”,每次姥爷都要和他吵得面红耳赤,吵完了转头就喊姥姥“多做点饭,老金头中午在这吃”,他们下棋的彩头从来不是钱,输了的人第二天要么带一罐自己家腌的辣白菜,要么带两条烤好的明太鱼,有时候是一壶自酿的米酒,赢的人也不会独吞,大家围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我小时候最盼着姥爷输,因为金爷爷家的辣白菜比姥姥腌的酸,正合我口味。 有次一个来延边旅游的南方小伙子路过,看见他们下棋以为是中国象棋,凑过来就说“大爷我陪你下两盘?我可是业余三段”,结果走了三步就懵了:“你们这卒子怎么刚出来就横走?象怎么还能过河?”一群老头笑得直拍大腿,给他倒了杯大麦茶,坐下来给他讲了半小时规则,小伙子临走前特意去延边百货买了一副朝鲜象棋,说要回去给朋友“开开眼”。 去年冬天我回家,雪下了半尺厚,我以为棋摊肯定散了,结果一进单元门就看见一群老头挤在我家走廊里下棋,脚边摆着电暖器,姥姥在厨房给他们煮海带汤,金爷爷去年被儿子接去首尔住了半年,不到半年就跑回来了,我问他首尔不好吗,他撇撇嘴:“那边的棋室都安安静静的,连说话都要小声,我悔个棋全屋子人看我,没意思,还是家里好,吵得越凶越舒服。”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们现在总说要找“情绪价值”,要找“同好圈子”,其实这些老头在棋摊上争的每一步棋,吵的每一次架,就是最实在的情绪价值,他们不需要在社交平台上找共鸣,不需要靠点赞证明自己的爱好有价值,几十年的老邻居,一盘棋就把所有的人情都串起来了,比什么心理医生都管用。
在首尔的地下棋室,我看到了朝鲜象棋的另一种可能性
2022年我去首尔出差,当地的朝鲜族朋友知道我会下朝鲜象棋,特意带我去了钟路区的一家地下将棋室(韩国把朝鲜象棋叫“韩国将棋”),我进去的时候特别惊讶,本来以为和国内一样都是老年人,结果里面坐了不少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计时器,和职业比赛的配置差不多。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对面的朴大叔听说我是从中国延边来的,特别热情地邀请我下一盘,我本来以为陪姥爷下了十几年,怎么也能赢个业余爱好者,结果不到20分钟就输得一败涂地,朴大叔说他是业余三段,年轻的时候还参加过全国比赛拿过奖,他告诉我现在韩国有专门的将棋协会,有完整的段位制度,每年都有青少年将棋大赛,奖金最高能有5000万韩元,不少家长从小就送孩子学将棋,锻炼思维能力。 那天我和朴大叔聊了很久,他听说我从小陪姥爷下朝鲜象棋特别惊讶,说之前以为只有韩国人玩这个,我回来之后查了不少资料,才知道朝鲜象棋其实是唐代的时候中国象棋传入朝鲜半岛,之后结合当地的文化习俗慢慢演变形成的,现在中国延边、朝鲜、韩国都有大量的爱好者,规则几乎没有差别,大家坐在一起不用翻译,摆开棋子就能玩。 网上经常能看到有人争论“朝鲜象棋到底起源于哪”,每次看到这种争论我都觉得没什么意义,文化从来没有专属的围墙,它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展品,必须标清楚“归属地”,只要它能给人带来快乐,能一代代传下去,就是有价值的好文化,就像我和朴大叔,国籍不同,成长环境不同,但是坐在棋盘前面,我们都能因为一步妙棋开心半天,这就够了。
18年对弈的背后,是姥爷藏在棋盘里的人生哲学
我以前总觉得朝鲜象棋就是个消遣的玩意,直到后来经历了不少事,才发现姥爷这么多年其实早把人生道理都藏在棋盘里了。 我高考那年发挥失常,比模考低了60多分,没考上想去的985,只能去一个普通二本读朝鲜语,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姥爷拽着我摆了棋盘,开局就把马和象的位置换了,我问他这是干嘛,他说:“咱们朝鲜象棋最有意思的就是开局可以马象易位,没有规定说马必须放在象旁边,也没有规定说人必须考个好大学才算成功,你学朝鲜语怎么了?以后还能当翻译,还能把咱们这象棋介绍给更多外国人,不比考个你不喜欢的专业强?” 后来我大学毕业进了个韩企,天天被领导PUA,加班加到住院,我辞职那天回姥爷家,陪他下棋的时候一直吐槽领导,说别人都在熬怎么就我扛不住,姥爷没接话,走了一步将,把将挪到了九宫格最边上,我当时还笑他:“姥爷你怎么走将啊,这不危险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咱们这棋里的将,不用往前冲,不用像卒子一样拼命跑,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稳住就行,人这一辈子也不是必须往前冲,你觉得累了就换个活法,没什么丢人的。” 去年姥爷查出来早期肺癌,做手术前一天,他还拉着我下了一盘,那次他输了,摸着那副磨得发亮的枣木棋子跟我说:“我这棋子用了快50年了,以后我要是下不动了,你就多拿着它去胡同口找老金头他们下,现在年轻人都玩手机,没人玩这个了,你多推广推广,别让这玩意失传了。” 姥爷手术很成功,现在恢复得挺好,还是天天去胡同口下棋,我听了他的话,开始在网上发朝鲜象棋的科普视频,拍姥爷和金爷爷吵架的日常,没想到还火了,现在有十几万粉丝,很多人看了我的视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棋种,有个在外地工作的朝鲜族姑娘私信我,说她爷爷以前最爱下朝鲜象棋,爷爷走了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有人下,看了我的视频哭了半宿,还给我寄了她奶奶腌的辣白菜,和金爷爷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现在我还在和几个朋友一起做延边小学的朝鲜象棋兴趣班,还在开发线上的对战小程序,想让更多人能玩到这个有意思的棋种,其实朝鲜象棋从来不是什么“冷门古董”,它是刻在棋子上的人情,是落在棋盘上的故事,是连接着不同地方、不同年龄的人的文化纽带,下次你要是去延边旅游,路过胡同口看见一群老头围着个矮桌子吵得面红耳赤,别奇怪,那大概率是他们又在为一步朝鲜象棋的走法争执,你要是凑过去说一句“大爷我能下一盘不”,他们肯定会热情地给你腾个位置,再给你倒上一杯冰爽的大麦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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