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衢州开化,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池淮镇中心小学的操场边,半人高的杂草被晒得打了卷,我刚走到临时改造的举重训练馆门口,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大嗓门:“膝盖别内扣!注意力集中!对!就这样!” 喊话的人就是董文彬,42岁的他皮肤黢黑,胳膊上还留着当年做运动员时摔出的旧疤,洗得发白的省队运动服被汗水浸得半湿,腰上贴着的膏药边角露在T恤外面,手里的秒表被磨得看不清刻度,脚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上面印着“2015年省运会纪念”的字样,他正盯着眼前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才8岁,最大的也不过14岁,手里的杠铃杆比有些孩子的个子还高,却个个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次我是专门为了董文彬来的,早在半年前就听过这个“放着杭州几十万年薪的私教工作不干,跑到大山里带留守儿童练举重”的基层教练的故事,真见到他本人的时候,才知道外界传的“笨教练”外号,半点都不冤枉他——守着这大山里的举重台16年,钱没赚到,荣誉也没多少,连自己女儿的新电动车都给耽误了,可他偏偏笑得比谁都踏实。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他把铺盖卷直接扛去了大山里
董文彬的人生前半段,是标准的“运动员剧本”:12岁进衢州少体校练举重,17岁进省队,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男子举重锦标赛69公斤级季军,本来有机会冲击国家队,却在2007年的一次赛前训练中伤到了腰椎,医生明确说不能再做高强度训练,26岁的他只能选择退役。 “那时候找我的人真不少,省队的领导问我要不要留队做行政,杭州几个连锁健身俱乐部的老板开价年薪30万让我去当总教练,还有朋友拉着我一起开健身工作室,说稳赚不赔。”董文彬蹲在训练馆门口点了根烟,烟是最便宜的利群,他抽得很慢,“我当时回开化老家办手续,顺路去乡镇里的姑姑家吃饭,刚好碰到放暑假,一群孩子在村口的泥地里乱跑,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刷得眼睛都直,还有几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爬树摔下来胳膊破了都不哭,我上去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是举重,一个个都摇头。” 那天董文彬在姑姑家坐了一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孩子的眼睛:山里的孩子能吃苦、爆发力好,可别说专业的体育训练,很多孩子连个正经的体育老师都没见过,大部分人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天赋,当天晚上他就给省队领导打了电话,说行政工作不去了,杭州的offer也推了,他要留在开化,给山里的孩子搭个举重台。 “我爸妈差点把我赶出家门,说我读书读傻了,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回山里遭罪。”董文彬说起当年的事忍不住笑,“我当时没跟他们争,第二天直接把省队的铺盖卷扛到了池淮镇的旧村部礼堂,自己掏钱买了10根杠铃杆、200公斤杠铃片,又找朋友拉了几垫旧的训练垫,‘开化青少年举重训练点’的牌子就挂起来了,连个揭牌仪式都没有。” 一开始的困难比他想的多得多,最难的不是没钱,是家长不信任,村里人的固有观念里,练举重会把孩子压得长不高,好好的读书路不走,去练“力气活”纯属浪费时间,董文彬印象最深的是找队员周舒雅的那次,小名妞妞的姑娘当时才9岁,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董文彬一眼就看出她爆发力强,是练举重的好苗子,第一次上门就被妞妞奶奶拿着扫帚赶了出来:“我孙女以后要考大学的,练什么举重,练得矮矮的以后嫁不出去你负责?” 董文彬也不生气,第二天拎着水果又去了,给奶奶看国家青少年举重的训练大纲,说科学训练不仅不会影响身高,还能促进骨骼发育,又说训练都放在放学和周末,绝对不耽误学习,他还可以免费给妞妞补数学,连着跑了三趟,妞妞奶奶终于松了口,说先试3个月,不行就立刻停,现在的妞妞已经是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女子丙组40公斤级的季军,今年刚被选去省体校试训,前几天给董文彬发消息,说以后要拿全国冠军,给奶奶盖新房子。 我问董文彬有没有后悔过当年的选择,他指了指训练馆里正在练高翻的孩子:“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去年省赛拿了49公斤级的冠军,他之前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连肯德基都没吃过,第一次去杭州比赛的时候,站在地铁口不敢进去,现在站在领奖台上敢对着镜头挥手,你说我后不后悔?” 其实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选择去更赚钱的行业,也听过太多“人往高处走”的道理,可董文彬的选择让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算数,愿意俯下身去给更多孩子搭梯子的人,才是真的把体育的根扎进了土里。
别人说他是“赔本教练”,他却说赚的是孩子的未来
董文彬的“赔本”名声,在整个开化体育圈都出了名。 训练点办起来的前8年,没有任何经费,所有的开销都是他自己掏腰包:杠铃片坏了自己买,孩子训练穿的举重鞋他给买,出去比赛的路费、住宿费他垫,甚至有的孩子家里困难,午饭钱他都给包了,前几年他自己算过一笔账,16年下来,他前前后后贴进去的钱少说有十几万,连自己家的存款都被他花了大半。 去年春天的事,到现在他老婆还时不时拿出来说笑,当时浙江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要在宁波举办,队里有12个孩子拿到了参赛资格,本来已经申请到了一部分经费,可队员刘宇家里突然出了事:爸爸在外打工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腿,家里的钱都拿去交了医药费,别说500块的参赛费,连去宁波的路费都拿不出来,刘宇哭着找董文彬说自己不想去比赛了,董文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训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转头他就把准备给女儿买电动车的3000块钱拿了出来,给所有孩子交了参赛费,又垫了剩下的路费,女儿当时正上高二,学校离家远,本来盼了好久的电动车泡了汤,在家跟他闹了一个星期的脾气,连饭都不跟他一起吃,直到那次比赛刘宇拿了男子丙组49公斤级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对着镜头喊了董文彬的名字,下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挂在了董文彬女儿的脖子上,说“姐姐对不起,等我以后拿了奖金给你买最好的电动车”,小姑娘才红了脸原谅了爸爸。 “我女儿现在大学读的也是体育教育,说毕业之后要回来跟我一起带孩子,比我还‘傻’。”董文彬说起女儿满脸骄傲,“别人说我赔本,我可不觉得,你算算,这16年我带出来的孩子,3个进了省队,7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还有十几个孩子因为身体素质好去当了兵,光去年一年我们队就拿了省赛3金2银1铜,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训练馆停了3个月,董文彬怕孩子在家荒废训练,每天骑着个旧电动车翻山越岭去各个村里给孩子上门指导,一天跑四五个村,来回几十公里,有次下大雨,山路滑,他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沟里,胳膊摔得鲜血直流,还是咬着牙去了孩子家里,给孩子纠正完动作才去卫生院包扎,那天他从卫生院出来,口袋里塞着好几个孩子奶奶塞给他的土鸡蛋,还有热乎乎的粽子,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突然就掉了眼泪。 “真的,那时候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董文彬揉了揉眼睛,“我练了十几年举重,最好的成绩也只是全国季军,没机会站在奥运赛场上,可我的学生有机会啊,说不定再过个十年八年,我带出来的孩子就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那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高兴。”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基层体育工作者没价值”,说投入那么多钱,最后也出不了几个冠军,纯属浪费资源,可每次看到董文彬这样的人,我就觉得说这种话的人太功利了: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对于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举重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努力就有回报”的渠道,是他们走出大山看世界的门票,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和勇气,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他的举重台,托起来的远不止奖牌
在董文彬的训练馆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纸,上面写着所有队员的名字,有的名字后面标着金牌、银牌,有的名字后面写着“考上浙师大”“入伍”“进省体校”,最边上有个名字后面只写了四个字:“变得懂事”。 那个孩子叫陈凯,是董文彬四年前收的队员,当时13岁的陈凯是村里有名的“问题孩子”,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架闹事是常事,学校老师管不了,奶奶也管不住,后来陈凯奶奶找到董文彬,说“你能不能帮我管管他,哪怕练不成举重,只要不出去惹事就行”。 董文彬把陈凯留了下来,也不逼他练举重,每天让他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训练,晚上留下来跟他一起写作业,他犯错了也不骂他,就陪着他一起罚跑,练了半年,陈凯慢慢变了,再也不去网吧了,上课也不逃课了,去年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填报志愿的时候专门给董文彬打了个电话,说“董教练,我毕业之后就回来跟你一起带孩子,我也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走正道”。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走专业路线,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冠军,这我早就想通了。”董文彬说,“我带他们练举重,首先是想让他们有个好身体,其次是想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不怕苦,哪怕以后他们去打工、去种地,有这份韧劲儿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现在董文彬的训练条件已经好了很多,当地教育局给他批了专门的训练场馆,每年还有固定的训练经费,他的队伍也从最开始的3个孩子,变成了现在的32个孩子,今年他还准备把训练点开到隔壁的苏庄镇和长虹乡,让更多山里的孩子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 采访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的休息时间,一群孩子围着董文彬闹,要他给大家买冰棒吃,董文彬笑着掏出手机给小卖部老板打电话,腰上的旧伤又犯了,他扶着腰皱了皱眉,旁边的妞妞立刻给他递了水,还伸出小拳头给他捶腰,其他孩子也围上来,有的给他捏肩膀,有的给他扇风,夕阳从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连地上的杠铃片都闪着暖光。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平时说起中国体育,最先想到的总是奥运赛场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聚光灯下的冠军,是掌声和鲜花,可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在那些看不见的大山里、小镇上,还有无数个董文彬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也没有多少荣誉属于他们,可正是这些人,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给中国体育托起来最扎实的地基。 那些被汗水浸得发亮的杠铃,那些孩子晒得通红的笑脸,那些从大山里传出来的、充满朝气的喊声,就是他们最好的军功章,而这样的“笨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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