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整理家里的旧书橱，我翻出了一本1988年的港版网球杂志，封面上留着短发、举着温网挑战者杯的瑞典少年笑得腼腆，边缘还有我爸用蓝色钢笔写的小字：“1988年7月4日，熬了半宿看决赛，这小子赢的时候我拍沙发把暖水瓶都碰倒了，你妈骂了我半小时。”这个让我爸年近六十提起来还眼睛发亮的人，就是斯蒂芬·埃德伯格。
在很多年轻网球爱好者的印象里，埃德伯格或许只是个活在老视频里的“上古球星”，是费德勒曾经的教练，是“发球上网”时代的一个符号，但对真正看过他打球、了解他的人来说，埃德伯格代表的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某一串冠军数据，而是网球这项运动最珍贵的“绅士底色”：赢的时候不嚣张，输的时候不失态，站在球场上的每一秒,都先对得起自己热爱的这项运动。
从“爱哭的软蛋”到温网最年轻冠军，他的冷静是练出来的
很多人知道埃德伯格有个外号叫“冰人”，在球场上永远面无表情，赢了关键球顶多攥一下拳头，输了误判也只是耸耸肩继续打，很少有人知道，少年时代的埃德伯格是个出了名的“爱哭鬼”。
他10岁开始打青少年比赛，只要输球就坐在场边哭，连对手都要过来哄他，当时瑞典的网球圈甚至有人断言“这孩子心理素质太差，打不了职业比赛”，埃德伯格后来在自传里写，14岁那年他打国内青少年锦标赛决赛，输球之后哭了整整一小时，他爸爸蹲在他旁边问了他一句话：“你是想当一个只会哭的失败者，还是想当一个哪怕输了也能站着和对手握手的网球运动员？”那天之后埃德伯格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管输赢，先憋30秒再做出任何反应，赢了30秒之后再庆祝，输了30秒之后再说话,绝对不许当场失态。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整个职业生涯，1985年，19岁的埃德伯格闯进温网决赛，对阵已经拿过一次温网冠军的康纳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新手肯定会紧张到发挥失常，结果他全场发球上网连冲带打，3比1赢下比赛，成为公开赛年代以来最年轻的温网男单冠军，拿下赛点的那一刻，他只是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走到网前和康纳斯握手，直到回到球员包厢拥抱教练的时候，才露出了一点笑容，后来记者问他当时为什么不庆祝，他笑着说：“我当时在数秒，数到30了才敢笑，怕自己太得意了显得不尊重对手。”
我自己打业余网球比赛的时候，最常想起的就是他这个“30秒规则”，去年打市里面的3.5级业余赛半决赛，我5比3领先到发球胜赛局，两个赛点都被我打丢，最后被对手逆转抢七输了比赛，当时我攥着球拍的手都在抖，满脑子都是想把拍子摔在地上发泄，抬头看见对面的对手站在网前有点尴尬地看着我，我突然想起埃德伯格的话，就站在原地深呼吸了30秒，把拍子扛在肩上走过去和他握手，还说了一句“你打得真好”，后来那个对手主动加了我微信，说他打了这么多年业余赛，第一次见输了赛点还能这么平静的人，现在我们已经成了固定球友，每周都要约着打两次球，我那时候才明白，埃德伯格说的“憋30秒”，不是压抑自己的情绪，是给体面留一点空间，赢要赢得让人尊重,输也要输得有自己的尊严。
发球上网的末代王者，他把体育精神刻进了每一球里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很难想象，埃德伯格所处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网坛是个什么样的场景：贝克尔的发球能轰到220公里以上，摔拍是家常便饭，麦肯罗每场比赛都要和裁判吵三次，连观众喝倒彩都能让他罢赛十分钟，只有埃德伯格是个例外：整个职业生涯14年，他从来没有摔过一次球拍，从来没有被裁判罚过一分,甚至连和裁判争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最经典的例子是1989年的美网决赛，他和老对手贝克尔打到第五盘2比2平，他的一个正手压线制胜分被裁判判了出界，慢镜头回放显示球整整压了半毫米的线，全场观众都在嘘裁判，贝克尔都站在原地等着裁判改判，结果埃德伯格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观众安静，回到底线准备发下一球，那场比赛他最后以2分之差输了，赛后发布会记者问他为什么不争取改判，他说：“裁判也是人，会犯错很正常，如果我因为一个球的判罚就输掉整场比赛，只能说明我打得还不够好，不能怪裁判。”那天的体育报头版写了一句话：“贝克尔赢了冠军，埃德伯格赢了所有人的尊重。”
他的技术风格也和他的人一样，优雅到了极致，作为发球上网打法的代表人物，他的发球不是贝克尔那种暴力重炮，而是落点刁钻到刚好卡在对手的接发死角，冲到网前的截击也从来不是往死里砸，而是像羽毛一样轻轻擦过网带落在死角，对手连碰都碰不到，他的“埃德伯格式正手截击”直到现在还是网球教练必教的经典动作，业内有句话说：“如果网前截击有满分，那埃德伯格就是打分的那个人。”
我常去的网球场馆以前有个小伙子叫阿凯，打球技术特别好，但是球风出了名的差，赢了球就对着对手咆哮，输了就摔拍子，裁判只要判他出界他就要吵十分钟，整个场馆的人都不愿意和他打球，去年我把1989年美网决赛的剪辑视频发给他，他看完沉默了好久，和我说：“我以前觉得打球就是要赢，为了赢什么都可以干，原来真的有人能把输赢看得这么轻。”从那之后阿凯就像变了个人，打球的时候误判了也不吵，赢了球也会主动和对手握手说承让，今年他拿了场馆业余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最想感谢的是埃德伯格，他教会我打球之前先要学会做人。”
现在很多人说，发球上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底线相持才是主流，但我始终觉得，埃德伯格留下的从来不是某一种打法，而是一种对待体育的态度：体育的本质不是输赢，是尊重，尊重对手，尊重规则，尊重你站的这片场地，现在我们看很多职业球员摔拍、骂裁判、为了赢故意打对手身体，赢了比赛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其实他们忘了，埃德伯格早在30年前就告诉所有人：你对这项运动有多尊重,这项运动才会给你多少回报。
当费德勒的教练，他把“体面”两个字传给了下一代
2013年费德勒陷入职业生涯最低谷，大满贯连续两年颗粒无收，世界排名掉到了第七，所有人都觉得他要退役了，这个时候他主动邀请埃德伯格当自己的教练，很多人当时不理解，说埃德伯格离开职业赛场这么多年，还能教费德勒什么？后来费德勒自己给出了答案：“他教我的不是技术，是怎么在快要输的时候，还能站得笔直。”
埃德伯格刚当费德勒教练的时候，给他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管比赛打成什么样，不许摔拍，不许和裁判顶嘴，赢了比赛之后先去拥抱对手，再庆祝，2017年费德勒在澳网决赛击败纳达尔，拿到了阔别四年的大满贯冠军，拿下赛点的那一刻，他没有像其他球员一样倒地庆祝，而是第一时间走到网前，拥抱了输球的纳达尔，拍着他的背安慰了他快一分钟，才回到自己的包厢庆祝，后来费德勒说，这个动作是埃德伯格特意教他的：“赢球的人永远占理，所以你有义务先照顾输球的人的情绪，这是对对手最基本的尊重。”
在埃德伯格的帮助下，费德勒不仅调整了发球和网前技术，拿到了三个大满贯冠军，更把埃德伯格的绅士精神传承了下来，费德勒职业生涯20多年，同样很少摔拍，很少和裁判争论，哪怕输了比赛也会笑着给对手送祝福，他的球迷常说“费德勒是网坛最后的绅士”，但这份绅士的底色,其实就是埃德伯格刻下的。
我家侄子今年10岁，在网球俱乐部学球，之前教练只教技术，从来不教礼仪，孩子赢了球就蹦蹦跳跳地嘲讽对手，输了就坐在地上哭，我去年把埃德伯格的故事讲给俱乐部的教练听，教练特意在每周的训练课上加了15分钟的礼仪课：每次训练结束要和对手握手说谢谢，和教练鞠躬，甚至捡球的时候也要给对手让道，现在俱乐部的孩子们打球都特别有礼貌，上次打青少年比赛，裁判说这群孩子是他见过最懂规矩的小球员，很多家长都特意把孩子送过来学球，你看，埃德伯格的精神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赛场的，它能落到每一个普通的网球爱好者身上，落到每一个学球的孩子身上,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退役30年，为什么我们还在怀念埃德伯格？
今年是埃德伯格退役30周年，前不久温网做了一个“你最怀念的退役球员”投票，埃德伯格的票数仅次于费德勒，排在第二，很多00后球迷在评论区留言说“我没看过他打球，但我知道他是那个永远体面的冰人”。
是啊，退役30年，他没有像其他球星一样到处捞金，没有当解说蹭流量，而是回了瑞典开了一家青少年网球学校，家境贫困的孩子来学球全部免费，他自己每天泡在球场上教孩子打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办学校不是为了培养大满贯冠军，是为了让孩子们知道，打球首先要做个好人，哪怕你赢不了球，也不能输了人品。”他从来不给乱七八糟的品牌代言，拒绝了无数综艺的邀请，他说“我不想让孩子们觉得打网球就是为了赚钱当明星，打网球最本质的快乐，是站在球场上的每一秒，你都对得起自己的热爱”。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圈越来越浮躁了，大家都盯着奖金、盯着流量、盯着冠军头衔，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唯金牌论”成了所有人的共识，好像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就一文不值，但埃德伯格告诉我们，体育还有比赢更重要的东西：是你输了比赛还能笑着和对手握手的体面，是你被误判了还能平静打球的修养,是你拿了冠军还能弯腰给捡球的小孩说谢谢的善良。
我后来把那本1988年的旧杂志送给了我侄子，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赢球不难，难的是赢的体面，输的光荣，这是埃德伯格教给所有网球人的道理。”你看，哪怕现在的球场上已经没有发球上网的身影，哪怕温网的草皮换了一遍又一遍，埃德伯格从来都没有走远，他的精神藏在每一次和对手握手的瞬间，藏在每一次被误判后平静的表情里，藏在每一个热爱网球的人心里，只要这份体面还在，网球这项运动的绅士底色,就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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