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揣着两张德比球票挤在上海静安区的老弄堂里，早上七点半就被弄堂口生煎店的喧闹吵醒了：穿着藏蓝色申花外套的张叔和穿红色上港卫衣的小周站在同一口锅前等生煎，嘴上还在互相呛：“昨天你们预备队输了哦”“我们一线队上次赢你们三个球你忘了？”老板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你们俩再吵，生煎都卖给后面的小姑娘了啊”，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上港和申花这两个名字，早就不是体育版面上冰冷的队名,是嵌进上海人日常里的烟火气。
弄堂里的红蓝对撞，是上海人刻进日常的足球基因
我认识的95后上海姑娘小秦，家里就是标准的“红蓝家庭”：爸爸是追随申花30年的老蓝魔，老公是从东亚时代就跟上港的死忠，家里的冰箱门一半贴着申花的夺冠贴纸，一半挂着上港的武磊徽章，连过年吃年夜饭的固定节目，都是复盘当年的德比高光，2023年中超德比战前，父女俩还打了赌：申花赢了女婿洗一个月碗，上港赢了老丈人承包一个月的遛狗任务，最后那场球踢成了1:1，两个人站在客厅互相指着对方笑，最后一致决定让小秦洗碗——谁让她是中立球迷呢。
很多外地球迷总觉得上海有两支顶级球队是“球迷分裂”，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上海这座城市最特别的足球基因：它从来不会要求所有人喜欢同一样东西，也从来不会用“正统”的名义否定任何一种热爱，1995年范志毅带着申花拿下甲A冠军的时候，张叔刚新婚，那天他在单位偷偷摸鱼听收音机，终场哨响的时候他举着收音机跳上了办公桌，被领导罚了50块钱，他回家的时候还乐，攥着5块钱一张的球票根，跟老婆说这50块罚得值，后来这张球票根被他夹在结婚证里,放了快30年。
那个时候的申花，就是整个上海的骄傲：南京东路的百货公司大屏幕会同步转比赛，卖服装的伙计、修手表的师傅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赢球了整条南京东路都有人敲锣打鼓，连公交车司机都会多摁两下喇叭凑热闹，后来申花经历过浮沉，换过投资方，也走过不少弯路，但“申花”这两个字从来没改过，就像老上海弄堂里的石库门，风吹雨打都立在那儿,是70后80后球迷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
等到2018年上港打破恒大垄断拿下中超冠军的时候，当年跟着徐根宝在崇明岛埋头练球的小屁孩们，终于长成了中国足球的顶梁柱，那天我在徐汇的小龙虾店吃夜宵，整排街的年轻人都穿着红色的球衣，举着啤酒瓶碰杯，有人举着武磊的球衣哭，有人站在桌子上喊“我们是冠军”，张叔那天也被儿子拉去了小龙虾摊，他嘴上还嘴硬“我们95年夺冠比你们热闹多了”，结果喝多了抱着儿子说“你们喜欢的队也厉害，上海足球好就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争论“上港和申花谁才是上海足球代表”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就像上海既有老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也有陆家嘴的摩天大楼，既有浓油赤酱的本帮红烧肉，也有街角飘出来的手冲咖啡香，从来没有谁替代谁的说法，申花代表的是老上海的情怀与传承，上港代表的是新上海的冲劲与活力，两支球队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上海足球。
德比从来不是骂战，是我们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的证明
我见过太多人把德比等同于对立、骂战甚至冲突，但在上海看了这么多次德比，我看到更多的，是藏在红蓝对抗下的温情，去年我在虹口足球场看球的时候，遇到了72岁的王老伯，他是有着30年看球史的老申花球迷，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再看一次现场德比，申花的蓝魔球迷会知道这件事之后，专门联系了上港的天狼星球迷会，两边一起给王老伯留了最好的观赛位置，还一起做了个横幅，上面写着“老伯加油，上海足球等你再看三十年”。
比赛当天，两边的看台先后为王老伯响起了掌声，王老伯坐在看台中间，左手拿着申花的围巾，右手拿着上港球迷送的应援棒，笑着跟身边的人说“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开心的一场球”，那场比赛最终踢成了平局，散场的时候王老伯说，平了好啊，没有输家，都是上海的球队,赢了输了都高兴。
其实这样的故事在上海的球迷圈里太多了：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上港和申花的球迷会根本不分什么红蓝，大家一起组织给封控的小区送物资，有申花球迷家里缺药，上港球迷开车跨了半个上海送过去；有球迷的孩子要考体育单招，不管是申花的老教练还是上港的青训队员，都愿意免费给孩子做指导，我上次在八万人体育场外面还遇到过特别有意思的一幕：一个穿申花球衣的小朋友走丢了，站在路边哭，旁边几个穿上港球衣的年轻球迷蹲下来哄了他半天，帮他找爸爸，最后父子俩重逢的时候，穿申花球衣的爸爸一个劲给上港球迷道谢,几个人还笑着约了下次一起踢球。
我一直特别反感网上一些极端球迷挑唆两边对立的言论，在我看来，德比的本质从来不是仇恨，而是“我和你在一座城市，我要努力变得比你更强，而你也会因为我的追赶跑得更快”，这两年申花拿下了足协杯冠军，青训梯队里冒出来好几个00后国脚；上港拿了中超冠军，在亚冠赛场上也能和日本韩国的顶级球队掰手腕，整个上海足球的氛围越来越好，这就是双雄共存最好的意义，就像同一个班里两个尖子生互相较劲，最后两个人的成绩都上去了，整个班级的学习氛围也越来越好,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从甲A到中超，双雄承载的从来不只是冠军，是几代人的青春过往
我前阵子做球迷采访的时候，遇到了04年的上海小伙阿泽，他的书包上挂着两个挂件：一个是爷爷送的申花老队徽钥匙扣，一个是上港的武磊徽章，他说他第一次看球是2019年跟着爸爸去看德比，当时就喜欢上了上港的快速打法，但是爷爷给他讲95年申花夺冠的故事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激动。“谁说喜欢上港就不能喜欢申花了？两个队都是上海的，我都支持啊，只是看球的时候更偏向于上港而已。”
你看，其实年轻一代的球迷早就跳出了“非此即彼”的对立怪圈，在他们眼里，上港和申花都是上海足球的一部分，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而对于更年长的球迷来说，这两个队的名字，早就和自己的人生绑定在了一起：张叔的儿子出生那天，正好是申花赢了大连万达的日子，他给儿子取的小名就叫“胜胜”；小周跟老公第一次约会，就是一起去看东亚的比赛，两个人的婚礼上，还特意摆了上港和申花的联名周边，因为小周的爸爸是申花球迷，说“要给两个队都留位置”。
前阵子武磊回国之后首秀进球，我在朋友圈看到好多申花球迷也在发朋友圈祝贺，大家说“武磊是根宝基地出来的，是上海培养出来的球员，不管他在哪个队，都是上海的骄傲”，你看，这才是上海球迷最本真的样子：平时为了各自支持的球队吵得不可开交，但是真到了为上海足球、为中国足球争光的时候，大家永远是一条心，现在国家队的主力阵容里，朱辰杰是申花的，武磊、颜骏凌是上港的，每次国家队比赛的时候，两边的球迷都会一起给他们加油，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什么红蓝之分,大家都是中国球迷。
我有时候也会想，中国足球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其实不是什么天价外援，也不是什么冠军奖杯，而是这种能刻进城市肌理的足球传承，很多城市的球队换了好几个名字，搬了好多次家，球迷连归属感都没有，更别说什么传承了，但上海不一样，申花这个名字用了快30年，上港从东亚时代到现在也有快20年的历史，球迷跟着球队一起赢过一起输过，一起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一起为了一场失利难过好久,这种情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今年的中超联赛再过几个月就要开赛了，我已经提前订好了去上海的车票，还是住静安区那个老弄堂的小民宿，张叔已经提前跟我说了，等德比那天，他带自己家里卤的酱鸭，小周带上港的应援棒，我们在弄堂里支个小桌子先喝两杯，再一起去球场，其实输赢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上港和申花这两个名字还在，我们这些人的青春,好像就永远都没有走。
说到底，上港和申花早就不是单纯的足球俱乐部了，它们是上海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是每个上海球迷生活里的一部分：是下班之后挤地铁去球场看球的期待，是和朋友撸串的时候聊到深夜的话题，是赢球了可以开心一整周的小确幸，是输球了骂两句第二天还是会继续支持的执念，只要还有人热爱足球，这股红蓝交织的劲儿，就会一直留在上海的街头巷尾,永远都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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