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温网男单决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我正挤在上海一家网球俱乐部的观赛派对里,和上百个穿着白色T恤的球迷一起喊到嗓子发哑,屏幕里19岁的阿尔卡拉斯把挑战者杯举过头顶,牙咬着杯沿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另一边女单冠军斯瓦泰克抱着玫瑰露水盘蹲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哭到肩膀发抖,镜头扫过中央球场刚被球员踩过的草皮,深绿的草叶上还沾着他们刚才跑出来的汗滴,解说员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你看到的是14天的高光,看不到的是他们踩过十几年的泥泞,才站到这片草皮上。”
那瞬间我突然想起半年前我在草地球场上摔的那跤,膝盖破了的地方沾了草屑,疼得我倒吸冷气,但抬头看见阳光落在草叶上闪的光,和今天屏幕里中央球场的光,好像没什么两样。
从12岁的红土场到中央球场,冠军的剧本从来没有“天选”
很多人说阿尔卡拉斯是“天选之子”,19岁就集齐三个大满贯,跑起来像风一样,正手抽球的力量能把对手打得连拍子都握不住,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小时候练球的地方,是西班牙穆尔西亚小镇上一个破破烂烂的红土场,夏天地面温度能到42度,他爸是俱乐部的教练,每天早上6点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练发球,练到手上的茧子破了流出血,缠两层胶布接着打,他14岁那年去打青少年比赛,输了球坐在场边哭,他爸递给他一瓶水说:“你要是只想当小镇上的冠军,现在就可以回家玩游戏,要是想拿温网,就把眼泪擦了接着练。”
斯瓦泰克更不是天生适合草地的球员,她之前三次温网最好成绩只有八强,2023年第二轮出局的时候,她坐在更衣室里跟教练说“我可能永远都搞不懂草皮的脾气”,为了改适合草地的技术动作,她把已经用了7年的发球抛球高度降了15厘米,光是调整发球动作就练了整整4个月,每天重复抛球挥拍上千次,练到右肩疼得抬不起来,睡觉都要垫两个枕头,今年热身赛她主动去打低级别的ITF草地赛,没有大牌球员的休息室,没有专属的穿线师,赢了球也只有几十个人鼓掌,她却打得特别开心:“我就是想多踩踩草皮,多适应适应它的弹跳,我不怕输,只怕我还没尽力就放弃了。”
我太懂这种“搞不懂草皮脾气”的感觉了,去年我报名了北京的业余网球3.0级别草地赛,为了适应草皮的滑度,我提前半个月每周六早上6点就去约场,那时候草皮刚剪完,露水还没干,跑两步就打滑,我半个月摔了三次,最严重的那次膝盖破了一大块,沾了草屑发炎了好几天,我妈一边给我涂碘伏一边骂我“疯了,一个业余比赛至于吗”,比赛那天我第一场就遇到了比我高一个头的男生,他的发球快得我连影子都摸不到,第一盘我0比6输了,坐在场边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之前看斯瓦泰克的采访,她说“草皮的弹跳是活的,你要跟着它走,不要跟它对着干”,第二盘我试着调整了接发的站位,放了好几个短球,居然把盘分扳平了,虽然最后抢七还是输了,但是下场的时候,对手走过来跟我碰拍说“你接发真的很稳”,那一刻我觉得膝盖上的伤疼得特别值。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那种“赢了吹输了黑”的舆论环境,好像运动员只要没拿冠军,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一文不值,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啊,那些凌晨五点的训练,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瞬间,那些疼到掉眼泪还握着拍子的时刻,这些东西的重量,从来不比冠军奖杯轻,阿尔卡拉斯说他拿了冠军之后最想做的事,是回小镇的红土场跟小时候的球友打一场野球,斯瓦泰克说她夺冠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吃了两份温网的草莓奶油,“我之前为了控重两年没敢吃甜食,今天终于可以放开吃了”,你看,冠军也是普通人,他们的热爱也从来不是从站在聚光灯下才开始的,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刻着10年冠军名字的奖盘背后,是千万个普通人的温网记忆
今年温网颁奖的时候,有个细节特别戳我:斯瓦泰克拿到玫瑰露水盘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对着镜头笑,而是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奖盘边缘2022年的位置,那里刻着莱巴金娜的名字,莱巴金娜是她的好朋友,去年温网出局之后,莱巴金娜专门陪她练了一周的草地发球,跟她说“你没问题的,你只是还没找到和草皮相处的方式”。
很多人不知道,温网的冠军奖杯并不是送给球员带走的,球员拿到的只是复刻版,原版的奖杯会把每一年冠军的名字刻上去,现在的挑战者杯上,已经刻了超过100个冠军的名字,温网的组委会说,“我们要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知道,没有哪个冠军是凭空出现的,你站的地方,是前一百多年里所有热爱网球的人踩出来的。”
我去年在温网的观赛派对上认识了62岁的陈阿姨,她已经连续12年每年都飞去伦敦看温网了,背包上别了满满一包温网的纪念徽章,钱包里装着从2012年到2024年所有的温网门票根,她年轻的时候是小学体育老师,80年代的时候国内根本没有正规的网球场,她就在学校的水泥操场上用粉笔划出线,拿木板钉上胶皮当拍子,带着学生打“野网球”,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温网的中央球场看一场比赛。
退休之后她开始攒钱,每天省吃俭用,第一次去温网的时候签证办了三次才下来,英语只会说“hello”和“thank you”,在伦敦地铁里迷了路,是一个当地的老球迷开车把她送到了球场,现在两个人每年都约在亨曼山一起看球,成了认识10年的笔友,陈阿姨跟我说,她从来不会特意去买中央球场的贵宾票,每次都买亨曼山的通票,坐在草地上跟来自全世界的球迷一起吃草莓奶油,3.5英镑一份的草莓,她每次都要吃两份,“比国内的草莓甜,跟我年轻时候想象的味道一模一样”,去年她还在亨曼山教一个7岁的英国小男孩用中文喊“加油”,小男孩后来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子,给每一个出场的中国球员加油,陈阿姨说那是她那次温网之行最开心的事,“比跟冠军合影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温网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动辄几千英镑的门票,严格的白衣规定,百年不变的传统,好像是只有精英阶层才能参与的游戏,但陈阿姨跟我说,温网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中央球场里的西装革履,是亨曼山上光着脚坐地上看球的小孩,是每场比赛结束之后主动捡垃圾的球迷,是给落后球员鼓掌鼓到手掌红的观众,是那些看起来和“高端”完全不沾边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才是温网活的灵魂。
你的“温网冠军”,不需要任何人给你颁奖
今年温网资格赛第一轮,37岁的中国老将张择赢了球,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我37岁了还能打大满贯资格赛,还能赢球,这已经是我自己的冠军了。”他打了20年职业网球,最好的成绩是大满贯正赛第一轮,很多人劝他退役当教练,他说“我还能打,我还想再踩踩温网的草皮,哪怕只打一轮也值”。
我太懂这种“自己的冠军”是什么感觉了,我所在的网球俱乐部有个球友老周,48岁,做工程的,胖,有高血压,5年前为了减肥开始打网球,那时候他连拍子都握不住,打10分钟就要喘半天,我们都笑他“你这体格,能坚持一个月就算赢”,结果他一坚持就是5年,每天早上6点到球场练发球,周末一打就是一下午,今年他报名了我们市的业余网球公开赛45+组,一路打到了决赛。
决赛那天他脚扭了,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对手都劝他退赛,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打完再说”,一瘸一拐地在场上跑,最后还是输了,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他下来之后坐在场边敷冰袋,跟我说:“我活了48岁,从来没这么多人给我鼓掌,我小时候体育从来没及格过,现在居然能站在决赛场上,我觉得我就是自己的温网冠军。”
我特别认同一句话:“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塔尖,而是让多数人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我们总觉得“冠军”是个特别遥远的词,要站在聚光灯下,要拿到奖杯,要被所有人看见才算数,但其实不是啊,你每天下班跑3公里,坚持了一年,你就是自己的跑步冠军;你给孩子每天讲睡前故事,坚持了3年,你就是自己的好家长冠军;你做了一道很难的菜成功了,你攻克了一个工作上的难题,你鼓起勇气跟喜欢的人表了白,这些都是你的“冠军时刻”,不需要别人给你颁奖,不需要聚光灯照着,你自己知道就好。
那天观赛派对散场的时候,我看到俱乐部里14岁的小宇还在练发球,汗把白色T恤都浸透了,他说他以后也要拿温网冠军,我笑着跟他说:“你现在每天练4个小时不喊累,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接着练,网球砸在草皮上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是啊,温网冠军的光环确实很亮,但是光环之下,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热爱,是小镇红土场上的少年,是每天早上6点练球的中年人,是攒了10年钱去看温网的阿姨,是每个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咬牙坚持的你我,没有一种热爱是卑微的,也没有一种坚持是没用的,你不需要站在中央球场的聚光灯下,只要你站在自己的热爱里,你就是自己的冠军,毕竟,那些让你愿意不计回报付出的东西,本身就是最好的奖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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